详情

第5章 香港迷雾

  民国三十年十月十五日,晨,香港维多利亚港。

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吞没了半山区的洋楼,也吞没了海面上来往的渡轮。陈临站在“顺安号”的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雾中渐渐显露轮廓——尖沙咀的钟楼、中环的银行大厦、湾仔密密麻麻的舢板,还有半山上那些殖民风格的建筑,在晨雾里像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

五天前,他离开上海。五天里,船在海上漂,白天看海,夜里听轮机轰鸣。夜莺大部分时间待在舱房里,肩膀的枪伤需要换药,但她不让船上的医生看,自己处理。陈临见过一次她换药时的背影——肩胛骨下方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但她咬着毛巾,一声不吭地洒上磺胺粉,用绷带缠紧。

“谁打的?”他当时问。

“76号的人。”夜莺咬着毛巾,声音含糊,“在码头追上来了,开了三枪,一枪擦过肩膀,两枪打空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系好绷带,穿上衬衫,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你那时已经在船上了。难不成跳下海游回去帮我?”

陈临没说话。他看着夜莺,这个在霞飞路阁楼里冷静布置杀人计划的女人,这个在汇中饭店后巷带着伤奔跑的女人,此刻坐在狭窄的舱房里,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亮。

“到了香港,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接头,把名单交出去。”夜莺说,“然后……看组织安排。可能留香港,可能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南洋。或者,回内地。”夜莺看着他,“你呢?你小姨——陈蕴秋同志——应该给你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

陈临没回答。他拿出那块刻着“0”的怀表,打开,看着里面的小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他觉得陌生。

我是谁?这个问题,他在海上想了五天,没想明白。

船鸣笛,靠岸。码头嘈杂起来,苦力、小贩、海关人员、接船的人,各种语言混杂——广东话、英语、上海话、福建话。空气里有海腥味、煤烟味、人汗味,还有油炸鬼的油香。

陈临和夜莺下船,跟着人流通过海关。海关官员是个戴眼镜的英国人,看了眼他们的证件——“林文忠,商人”、“林婉儿,家眷”——摆摆手放行。

出了码头,一个穿短褂的人力车夫凑过来:“先生,去哪?”

夜莺报了个地址:“湾仔庄士敦道37号,金陵旅社。”

车夫拉车跑起来。香港的街道窄而陡,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当铺、茶餐厅、跌打馆、洋行。穿西装的中国人和穿短打的苦力擦肩而过,穿旗袍的女人和穿纱丽的印度女人并肩而行。这是个混杂的城市,像一锅煮得太久的杂烩,什么味道都有。

金陵旅社是栋四层旧楼,门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打算盘。夜莺走过去,用上海话说:“要一间房,三楼朝南的。”

掌柜抬头看她,又看看陈临,慢吞吞说:“三楼朝南的没了,只有四楼朝北的,窗口对着后巷。”

“后巷就后巷。”夜莺付了三天房钱。

房间在四楼尽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外对着窄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墙,晾着衣服。

夜莺关上门,立刻走到床边,掀开床垫——下面什么也没有。她皱眉,又检查桌底、椅背、窗框,最后在洗脸架的木腿内侧,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三角形,里面三个点。

“联络标记还在。”她松口气,“但人没来。约定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现在九点半,我们等。”

陈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单线联系,我只知道标记和暗号。”夜莺从手包里取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东西在这里,交出去,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保护你,直到你见到该见的人。”夜莺看他,“陈蕴秋同志离开前交代,你到香港后,要见一个人。那人会告诉你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谁?”

“她没说。只说,那人姓宋,在香港大学教书。”

香港大学。半山,薄扶林道。陈临想起船进港时看见的那些红砖建筑。

十点整,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两短一长。

夜莺起身,走到门后,低声:“谁?”

“送热水的。”门外是个男人的声音,广东口音。

“我们没要热水。”

“天凉,掌柜吩咐每间房都送。”

暗号对上。夜莺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四十多岁,瘦,戴圆框眼镜,手里提着铜壶。他走进来,关上门,放下铜壶,目光扫过陈临,停在夜莺脸上。

“夜莺同志?”

“是。”

“名单呢?”

夜莺从桌上拿起名单,递过去。男人接过,快速翻阅,点头。“东西齐了。上海那边传来消息,郑明山和影佐祯昭确认死亡,三岛中佐重伤入院,特高课正在全城搜捕凶手。你们的通缉令已经发到香港警务处,但英国人暂时压着没动。”

“为什么?”

“英国人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想得罪重庆。”男人说,“香港现在是孤岛,英国人在欧洲自顾不暇,在这里只想维持表面平衡。但压力很大,日本人要求引渡你们。”

陈临心一沉。“那我们……”

“你们不能住这里。”男人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这是新的证件,还有船票。今晚十一点,天星码头,去澳门的船。到澳门后,有人接你们去内地,走粤北进广西,再到延安。”

夜莺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证件,名字变了:“陈文轩,教师”、“陈秀兰,妻子”。船票是去澳门的夜班船。

“为什么去延安?”陈临问。

“这是组织的决定。”男人看着他,“陈蕴秋同志离开前交代,你必须去延安。那里有人等你,有你要的答案。”

“谁在等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男人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陈临,“这个,陈蕴秋同志托我转交。她说,到了延安,把这个交给一个叫‘秦风’的人。”

陈临接过铁盒,巴掌大,沉甸甸的,没有锁。“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传递。”男人说完,提起铜壶,开门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夜莺检查新证件,陈临打开铁盒。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和霞飞路217号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柄上刻的不是数字,是一个字:秦。

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上面是三个少年,十四五岁,穿着同样的学生装,站在一棵大树下。中间那个在笑,左边那个没笑,右边那个侧着脸,看不清面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年夏,宁波。临、骁、风。”

秦。风。

秦风。就是陈蕴秋信里说的“延安的同志”?就是铁盒要交给的人?

还有第三样东西:一枚勋章。铜质,已经有些锈蚀,图案是一把剑和一面盾,下面一行小字:“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纪念 民国十五年”。

1926年的北伐纪念章。谁的呢?

“收拾东西,我们傍晚退房,去码头。”夜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现在才上午,等到傍晚?”

“白天出去太显眼。而且,”夜莺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下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

“刚才那个人,暗号对了,话也对了,但我总觉得……”她皱眉,“他太镇定了。一般地下接头,多少会有些紧张,但他没有。像在背台词。”

陈临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

“你觉得有问题?”

“不知道。”夜莺放下窗帘,“但我信不过任何人。除了你。”

陈临看着她。夜莺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像两点火。

“为什么信我?”他问。

“因为你是‘影’。”夜莺说,“我也是‘影’。我们这种人,一辈子活在暗处,能信的,只有同样在暗处的人。”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把名单塞进内衣暗袋,证件和船票放进手包,手枪检查弹夹。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陈临也收拾。他把铁盒放进西装内袋,怀表揣好,手枪上膛。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香港。

这座城和上海很像,又很不像。都是殖民地,都混杂,都在战争的阴影下。但上海更绝望,香港……更像一个巨大的赌场,每个人都在赌明天。

“夜莺。”他忽然说。

“嗯?”

“你的真名叫什么?”

夜莺的手停了一下。很久,她说:“林秀兰。我爹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希望我像兰花一样,秀气,干净。但他死得早,我十岁就进了纱厂做工,十四岁参加工人夜校,十六岁入党。林秀兰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夜莺。”

“林秀兰。”陈临重复这个名字,“很好听。”

夜莺笑了,很短的一声笑。“你呢?你的真名是什么?陈临?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陈临说,“陈蕴秋说我是老三,是‘影’。但名单上写陈骁是‘影’。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那就别想。”夜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名字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这是你小姨说的,对吧?”

“对。”

“那你就记住:你现在是陈文轩,教师,从上海逃难来香港,准备去内地教书。我是你妻子陈秀兰。我们是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别的,都忘掉。”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陈临转头看她,看见她侧脸的线条,看见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看见她脖子上淡淡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夜莺。”他又叫。

“嗯?”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到战争结束,你想做什么?”

夜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想开一家裁缝铺。我娘以前是裁缝,手艺很好。我想像她那样,量尺寸,剪布,缝衣服,做旗袍。不做情报,不杀人,就安安静静地做衣服。”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遥远,像看见了某个不存在的未来。

陈临没说话。他在想,如果战争结束,他想做什么。但他想不出来。他的人生,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训练、任务、伪装、逃亡。他没有“想做什么”的资格。

“你呢?”夜莺问。

“我……”陈临想了想,“我想知道我是谁。然后,也许找个地方,教教书,或者做点小生意。普通人的生活。”

“会有的。”夜莺说,“等天亮了,一切都会有的。”

天亮了。又是这句话。

陈临想起陈骁,想起他在墓园里说的“等天亮吧”。想起上海的外滩,想起汇中饭店的水晶吊灯,想起西侨公墓的月光。

所有人都说等天亮。但天什么时候亮?亮了之后,真的能看见想看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

下午五点,他们退房离开。掌柜在打算盘,头也不抬。

走出旅社,天色渐暗。香港的夜晚来得很快,街灯一盏盏亮起,霓虹招牌开始闪烁。他们叫了辆人力车,去天星码头。

车上,陈临一直注意着身后。没有跟踪,至少他没发现。但夜莺很紧张,手一直放在手包里——那里有枪。

天星码头灯火通明。去澳门的夜班船停在泊位,乘客正在上船。大多是中国人,也有少数外国人。空气里有海风味、汗味、烟草味。

他们排队上船。检票的是个穿制服的中国职员,看了看他们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摆摆手放行。

踏上跳板时,陈临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五天前,在上海十六铺码头,上“顺安号”的时候。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江水,同样的逃亡。

只是这次,目的地是澳门,然后是内地,是延安。

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船上很拥挤,三等舱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小孩的哭闹声。他们找到两个靠窗的铺位,夜莺靠里,陈临靠外。

船开动了,缓缓离开码头。香港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场华丽的梦,醒了,只剩海上的黑暗。

夜莺很快睡着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药力。她睡着时眉头还皱着,手还按在手包上。陈临没睡,他看着窗外黑暗的海面,听着轮机有节奏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嘈杂的舱房里,他还是听见了。不是乘客的脚步声——乘客的步子拖沓、沉重,而这脚步声,轻、稳、有节奏。

他睁开眼睛,手悄悄摸向腰间。

脚步声在铺位旁停下。一个影子投下来。

陈临猛地坐起,枪已经抵在来人腰间。

是个穿船员制服的男人,三十多岁,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他看着陈临,没惊慌,只是低声说:“陈先生,有人要见你。”

“谁?”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走。

陈临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夜莺——她还在睡。他收起枪,跟上去。

男人带他穿过拥挤的舱房,爬上楼梯,来到甲板。夜晚的海风很冷,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水手在抽烟。

男人走到船尾,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着海面。

是个女人。穿深色旗袍,外罩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

陈临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霞飞路阁楼的镜子里,在陈蕴秋的信里,在那些发黄的照片上。

左眼角有痣。左耳垂有红痣。

和陈临一模一样。

女人看着他,微笑,笑容很淡,但眼里的光很亮。

“阿临。”她说,声音很柔和,带着江浙口音,“好久不见。”

陈临站着,一动不动。海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觉得血在烧。

“你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是陈蕴秋。”女人说,“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叫宋玉如。香港大学历史系讲师。”

她走过来,在月光下,陈临看清她的脸——确实和他很像,但更成熟,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四十岁上下,但气质沉静,像一潭深水。

“你不是去香港建立情报线吗?”陈临问,“怎么会在这里?”

“计划变了。”陈蕴秋——宋玉如说,“太平洋局势有变,组织需要我留在香港。而且,我要等你。”

“等我?”

“对。”宋玉如看着他,眼神复杂,“等你来,告诉你一些事。一些,我信里没写,也不能写的事。”

她走到栏杆边,看着黑暗的海面。“船是去澳门的,但你们不会到澳门。一个小时后,会有小艇来接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大屿山。我们在那里有个安全屋,很隐蔽,日本人找不到,英国人也不知道。”宋玉如转头看他,“在那里,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关于你的身世,关于‘镜面计划’,关于……你的两个哥哥。”

陈临的心跳加快。“你知道他们在哪?”

“我知道。”宋玉如点头,“我还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面临什么危险,以及……他们当中,谁是叛徒。”

叛徒。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心脏。

“谁是叛徒?”陈临问,声音发紧。

宋玉如没直接回答。她看着海面,很久,才说:“你知道‘镜面计划’的真正目的吗?不只是培养三个特工,安插在国、共、隐三条线。它是一个实验。一个残酷的、但必要的实验。”

“实验什么?”

“实验人性,实验信仰,实验在极端环境下,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宋玉如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临听出一丝颤抖,“你父亲——我姐夫——当年反对这个计划。他说,不能拿自己孩子的命运做实验。但我姐姐,陈蕴华,坚持要做。她说,革命需要牺牲,需要最彻底、最无私的牺牲。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牺牲,凭什么要求别人牺牲?”

陈临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痛甚,然为国,不得不为。”

原来痛的是这个。

“所以,我们三个,是实验品?”他问。

“是。”宋玉如承认,“但也是战士。是自愿走上这条路的战士——虽然当时你们还小,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但这些年,你们的表现,证明了这个计划的必要性。陈骁在军统潜伏七年,传递了无数关键情报。陈风在延安,参与了密码破译工作。而你在上海,完成了最危险的任务。”

陈风。第三个兄弟的名字。风。

“他在延安?代号是什么?”

“秦风。”宋玉如说,“就是你要找的人。铁盒里的钥匙,是给他的。勋章,也是他的——那是他生父的遗物。”

陈临愣住。“生父?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

“你们是三胞胎,但不是一个父亲。”宋玉如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像玉雕,“你们是同母异父的三胞胎。这在医学上几乎不可能,但确实发生了。你们的母亲,在1916年底到1917年初,先后与三个男人有过关系。一个是她丈夫,我姐夫陈启明。一个是她的初恋,一个姓秦的北伐军官。还有一个……是日本人。”

陈临觉得脚下的甲板在晃。不,是船在晃,还是他在晃?

“日本人?”

“对。一个日本留学生,1916年在上海认识你母亲,有过短暂恋情。他后来回国,再没消息。”宋玉如说,“所以,你们三兄弟,血缘上分别有中国、日本的血统。这也是‘镜面计划’选择你们的原因——你们可以完美伪装成中国人或日本人。”

陈临想起三岛中佐。想起他戒指上的三镜符号。想起他临死前(不,没死)的眼神。

“三岛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他知道一部分。”宋玉如说,“他是那个日本留学生的侄子。他叔叔回国后一直念念不忘你母亲,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岛。三岛来中国,除了军务,也在暗中寻找你们。”

所以三岛是堂兄。有血缘关系的堂兄。

荒唐。太荒唐了。

陈临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只是站着,看着海,看着黑暗的海,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谁是叛徒?”他又问,声音嘶哑。

宋玉如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陈骁。”

陈临闭上眼睛。所以,名单上写陈骁是“影”,是中共特别党员,是假的?是伪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1940年夏天,他在武汉执行任务时被捕。军统用了刑,他叛变了。但戴笠没有声张,而是让他继续潜伏,成为双面间谍。他传回延安的情报,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出卖了至少十二个同志,包括‘老裁缝’。”

“老裁缝”的死。华懋饭店洗手间,喉间的切口。

是陈骁杀的?还是他下令杀的?

陈临想起在墓园,陈骁给他船票,说“等天亮吧”。那个眼神,那些话,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对话。

全是演戏。

“陈风知道吗?”他问。

“知道一部分。但他不敢确定,也不敢上报。因为陈骁在军统的位置太高,如果指控错误,会引发内斗。”宋玉如说,“所以他让我找你,让你去延安,当面对质。铁盒里的钥匙,是开延安一个保险箱的,里面有陈骁叛变的证据。勋章,是提醒你,你们的生父是北伐烈士,不要辱没门风。”

陈临拿出铁盒,打开,看着那把刻着“秦”的钥匙,看着那枚生锈的勋章。

所以,他要做的事,是去延安,拿到证据,然后……揭发自己的哥哥?

或者,杀了他?

“夜莺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她只是执行者,不需要知道太多。”宋玉如说,“等到了大屿山,我会安排她先去内地。你留下,我们详谈接下来的计划。”

陈临没说话。他看着海,看着远方的黑暗。船在破浪前行,轮机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阿临。”宋玉如叫他。

他转头。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她说,眼神里有关切,有愧疚,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这是你的路。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这条路就铺好了。你可以选择不走,但后果是,更多的人会死,包括陈风,包括夜莺,包括我。”

“也包括你?”

“包括我。”宋玉如点头,“陈骁如果知道我还活着,还在香港,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因为我手里有他最怕的证据——他亲手签字的自白书,在武汉被捕时写的。原件在延安,复印件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是唯一能接近他,而不被他怀疑的人。你是他弟弟,是‘影’,是他以为的‘同类’。所以,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陈临想起陈蕴秋信里的话:“你可以是‘影’,也可以是‘光’。选择权在你手里。”

原来选择是这个。

当“影”,是继续活在谎言里,帮陈骁掩盖罪行。当“光”,是揭发他,杀了他,但手上会沾亲兄弟的血。

有选择吗?其实没有。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宋玉如看着他,很久,说:“你不会拒绝。因为你是陈蕴华的外甥,是我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因为你血管里流着三个男人的血——一个中国商人,一个北伐军官,一个日本留学生。因为你经历过上海最黑暗的夜,见过最肮脏的交易,杀过最该杀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走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母亲碰孩子。

“阿临,你很苦。我知道。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完。走完了,天才亮。天亮之后,你才能知道,你是谁,你该去哪里,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临站着,任她的手碰着自己的脸。她的手很凉,但触碰的地方,有点暖。

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小艇破开海浪,朝这边驶来。艇上有灯,一闪一闪,发着信号。

“接我们的人来了。”宋玉如放下手,“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继续走下去吗?走到黑,走到亮,走到一切结束的那天。”

陈临看着那艘小艇,看着艇上的灯光,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然后他点头。

“我愿意。”

宋玉如笑了。这次的笑,有点苦,但眼里有光。

“好。那我们走。”

她转身朝甲板另一侧走去。陈临跟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船舱的方向。

夜莺还在里面睡着。不知道这一切。

也好。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告诉她。

小艇靠过来,放下绳梯。宋玉如先下去,陈临跟上。下到艇上,马达轰鸣,小艇调头,朝黑暗的海域驶去。

大屿山在远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陈临坐在艇上,看着香港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光晕。

他拿出怀表,打开。镜子里,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也许他还是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他该做什么。

这就够了。

小艇破浪,驶向黑暗,驶向未知,驶向那个叫大屿山的地方,驶向真相,驶向背叛,驶向兄弟相残的未来。

而他,坐在艇上,握紧怀表,握紧那把刻着“秦”的钥匙,握紧那枚生锈的勋章。

握紧他的命运。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孤光

封面

孤光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