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十月十日晚,六点四十分。
外滩的钟声在暮色里敲响。汇中饭店门口停满了轿车,穿制服的侍者躬身拉开车门。陈临从车里出来,整理西装袖口。夜莺挽住他的手臂,墨绿色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紧张吗?”她低声问。
“该紧张的是郑明山。”陈临脸上挂起商业笑容。
宴会厅在三楼。水晶吊灯亮如白昼,空气里混着雪茄、香水与焦虑的气味。陈临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看见了郑明山。
在宴会厅最深处靠窗的小圆桌旁。中间是郑明山,圆框眼镜,中山装。左边是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右边是拿笔记本的年轻秘书。
还有四个保镖。两个站在郑明山身后,一个在柱子旁,一个在露台门口。
“名单最可能在李维民的公文包里。”夜莺凑近低语,“但郑明山可能分开带。名单是微缩胶卷,可藏在任何地方。”
“所以要同时搜两个人。”
“对。我负责李维民。你拖住郑明山,制造单独接触机会。如果拿不到名单,”她顿了顿,“就制造混乱,让我有机会下手。”
“怎么下手?”
夜莺从手包里取出一支口红,旋开,里面是空的。“氰化钾,三秒致命。放进他的酒里,或抹在杯沿上。”
陈临想起“老裁缝”喉间的切口。也是一击致命。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夜莺的笑容淡了些。“1940年,我在76号的审讯室里待过三天。他们用烙铁、竹签、电椅。我没说。后来组织把我救出来,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只要有机会,我会亲手送他们每一个下地狱。”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陈临没再问。
这时乐队换了华尔兹。夜莺挽起他的手臂:“请我跳支舞?”
他们滑进舞池,旋转着靠近窗边那张桌子。距离十米时,郑明山忽然站起来——朝门口。
宴会厅的门开了,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日本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无框眼镜,拄文明棍。他身边跟着三岛中佐。
夜莺身体僵了一下。“影佐祯昭。汪伪最高军事顾问,梅机关机关长。他应该在南京的。”
影佐祯昭与郑明山握手,然后走向宴会厅内侧的私人会客室。一行人消失在门后。
“机会更好。”夜莺眼睛一亮,“私人会客室人少。影佐来了,郑明山的警惕性会降低。”
她拉着他退出舞池,从一个侍者那里弄来一套侍者制服。“换上。你是新来的侍者,负责给会客室送酒水。我会在门外制造混乱,你有三十秒时间在酒里下药。”
她塞给他一个小纸包:“麻醉剂,十五分钟起效,能让人昏迷两小时。够你搜身了。”
陈临在洗手间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领结。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四岁,眼角有痣,耳垂有红痣。三胞胎里的老三。“影”。
他端起托盘走向会客室。门边保镖拦住他:“干什么的?”
“送酒水,先生。”
保镖放行。
会客室里,郑明山和影佐祯昭坐在主沙发,三岛和中村绫子坐在一侧,李维民站在郑明山身后。四个保镖分站四角。
陈临倒酒。第一杯给影佐祯昭,第二杯给郑明山。俯身时,他看见郑明山左手无名指戴着那枚翡翠貔貅戒指。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击摩斯码:
“危-险-在-内”
陈临心跳停了一拍。郑明山在发警告。对谁?
他继续倒酒,最后倒茶时,借着身体遮挡,将麻醉剂撒进茶壶。白色粉末遇水即溶。
“你的茶,郑先生。”
郑明山接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后的眼睛很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来了。
陈临退出会客室。门关上,他听见里面影佐祯昭的声音:
“郑桑,关于那份名单,东京方面很重视。戴笠在重庆的人,有一半在我们手里,但还有一半,需要你提供确切信息。”
“请影佐阁下放心,名单已经准备好。”郑明山的声音,“不过为了安全,我把它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在我这里,一部分在李秘书那里,还有一部分……”
声音低了下去。
门外,陈临听见宴会厅传来尖叫、玻璃碎裂、哭喊怒斥。混乱开始了。
会客室门猛地打开,两个保镖冲出来:“怎么回事?”
陈临指着宴会厅方向:“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一个保镖冲过去查看,另一个对陈临说:“你,去叫经理来!”
“是。”陈临低头离开,绕到会客室另一侧的小窗前——磨砂玻璃,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贴近窗户,听见里面的对话。
“……必须在明天中午前,把三部分名单汇总。”影佐祯昭的声音,“帝国海军即将有重大行动,不能有任何泄密风险。”
“明白。不过,影佐阁下,我有个请求。”
“说。”
“事成之后,请允许我离开中国,去日本定居。我在上海仇家太多。”
“可以。东京郊外有处宅子,你可以住那里。”
“谢谢阁下。”
然后是倒酒、喝茶的声音。十五分钟,麻醉剂该起效了。
会客室门开了。李维民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公文包。他对保镖说:“郑先生有些不舒服,我去拿药。你看好门。”
“是。”
李维民匆匆离开。陈临等他走远,假装路过。保镖拦住他:“站住,干什么的?”
“经理让我来问问,是否需要什么?”
“不需要,走开。”
就在这时,会客室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保镖脸色一变,推门冲进去。陈临紧随其后。
眼前的场景:
郑明山倒在沙发上,昏迷不醒。影佐祯昭和中村绫子也趴在茶几上,不省人事。只有三岛中佐还坐着,但他脸色发青,手抓住胸口,眼睛瞪着陈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茶里有毒。但不是麻醉剂。
是氰化钾。
陈临猛地转头看向保镖。保镖手伸向腰间——但慢了一步。
一把匕首从后面刺穿他的喉咙。保镖瞪大眼睛,喉间“咯咯”作响,软倒。
夜莺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脸上没有表情。
“你下了氰化钾。”陈临声音发冷。
“麻醉剂是骗你的。”夜莺蹲下身搜郑明山的身,“氰化钾在茶壶里。影佐必须死,他是731部队的直接负责人。”
“那三岛呢?”
“他喝了茶,但量少,暂时死不了。”夜莺从郑明山内衣袋摸出小铁盒,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第一部分名单到手。”
她起身,从李维民落下的公文包夹层里取出第二个铁盒。“第二部分。”然后看向陈临,“第三部分在郑明山的戒指里。戒面是空的,可以打开。”
陈临蹲下,握住郑明山的左手,用力一拧戒面——
弹开了。里面是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齐了。”夜莺把三份名单收好,塞进手包,“我们走。”
“等等。”陈临看向三岛。
日本军官还在挣扎,右手艰难地伸向腰间——那里有枪。陈临走过去,拔出三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退后两步,枪口对准他。
三岛看着他,忽然笑了。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用尽最后力气,用中文说:
“银狐……你……终于……现身了……”
然后陈临看见,三岛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和陈蕴秋留下的那枚“影之钥”戒指一模一样。戒面上刻着极细的图案:三面镜子围成的三角形。
枪口下移。
扳机扣动。
子弹打在三岛右肩,鲜血迸溅。三岛闷哼一声,倒在沙发上,昏迷过去,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没死。
陈临扔掉枪,转身。夜莺已经打开会客室另一侧的逃生窗。
“走!”
他们爬出窗户,顺着防火梯下到后巷。落地后,夜莺拉着他钻进窄巷。
“分头走。”她把手包塞给他,“名单你保管。我去引开追兵。”
“你……”
“别废话。”夜莺从旗袍高开衩处抽出另一把匕首,插进发髻,用围巾包住头,“明天中午十二点,霞飞路217号阁楼见。如果我没来,你就带着名单去延安。路线和接头方式在名单最后一页。”
她转身就跑,高跟鞋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陈临握紧手包,朝相反方向跑去。
他拦了辆黄包车。“静安寺路,西侨公墓。”
车上,他打开手包,借着路灯看那三份名单。第一份微缩胶卷,第二份密码纸,第三份是那张小纸片,上面十几个名字、地址、职务。
他看到了夜莺、看到了“老裁缝”、看到了“黄鹂鸟”……
然后在最后,他看到了:
“陈骁——军统上海站少校,真实身份:中共特别党员,代号‘影’。”
陈骁是“影”。
那他是谁?
陈临盯着那行字,大脑空白。陈蕴秋信里说,他是“影”。现在名单上写,陈骁是“影”。
到底谁是“影”?
西侨公墓。他走到第17区8号墓,撬开砖块,把手包放进去,但想了想又拿出来,只放名单。砖块复原。
起身时,听见脚步声。
转身,看见一个人从墓碑后走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左眼角有痣,耳垂有红痣。
是陈骁。但眼神更冷。
“哥。”陈临声音发干。
“名单拿到了?”陈骁停在五步外。
“拿到了。你怎么知道?”
“夜莺是我的联络人。”陈骁说,“她负责保护你,我负责行动。今晚的任务,本来是我进会客室下毒,你负责接应。但她临时改了计划,让你进去了。”
陈临想起夜莺的话:“我负责李维民,你拖住郑明山。”
原来她骗了他。
“为什么?”陈临问。
“因为需要测试你。”陈骁走近,“测试你有没有资格成为真正的‘银狐’。测试你敢不敢开枪,敢不敢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
两人面对面,像在照镜子。
“我通过测试了吗?”
“通过了。”陈骁点头,但眼里没有笑意,“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三岛不能死。”陈骁的声音很冷,“他是我们的人。东京参谋本部‘杉机关’的特派员,同时也是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发展的内线。他掌握着日本海军南进计划的全部细节。”
陈临血液冻住。“夜莺没说……”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延安的少数几个人知道。”陈骁盯着他,“现在,因为你打伤了他,我们可能失去这个情报源。而且,枪伤会暴露他的位置,特高课会全力搜救和保护他,我们很难再接触。”
“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测试?郑明山、影佐、名单,都是测试?”
“郑明山必须死,名单必须拿到,这是真的。”陈骁说,“但三岛不该受伤。夜莺给你氰化钾,是希望你毒死影佐和郑明山,放过三岛。但你开枪打伤了他。”
陈临想起三岛戒指上的图案。三面镜子。
“他戒指上的图案……”陈临说。
“那是‘镜面计划’的联络标识。”陈骁说,“三岛可能是你姑母陈蕴华当年发展的线人。但现在,这条线可能断了。”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响。
“现在怎么办?”陈临问。
“你暴露了。”陈骁说,“你是最后一个离开会客室的人,饭店侍者、保镖都见过你。最迟明天早上,你的通缉令会贴满上海。”
“那我……”
“你必须消失。”陈骁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今晚十一点,十六铺码头,‘顺安号’去香港。船老大是我们的人。”
陈临接过船票。名字:“林文忠”,身份“商人”。
“那夜莺呢?”
“她负责断后。如果顺利,她会和你一起上船。”陈骁顿了顿,“如果不顺利……我会安排人收尸。”
陈临看着陈骁。“你到底是谁?名单上写,你是‘影’。”
“我是‘影’,你也是‘影’。”陈骁说,“‘银狐’从来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代号,一面镜子。谁站在光下,谁就是银狐。谁站在暗处,谁就是影。今晚,你站在了光下,所以你是银狐。明天,可能反过来。”
“那真正的银狐是谁?”
“是每一个在暗夜里发亮的人。”陈骁转身,背对着他,“走吧。别回头。到了香港,会有人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
陈临站着没动。
“父亲真是郑明山杀的吗?”
沉默。风吹过墓碑,呜呜作响。
“是。”陈骁终于说,“但郑明山只是执行者。真正下令的,是戴笠。”
“为什么?”
“因为父亲发现了戴笠和日本人秘密和谈的证据。1937年,南京陷落前,戴笠通过德国大使馆,和日本军部接触,试图达成停战协议。父亲截获了电报,准备曝光。戴笠为了灭口,借日本人的手杀了他。”
陈临闭上眼睛。所以,父亲的死,是更高层的黑暗交易。
“证据在哪?”
“在延安。等你到了香港,会有人给你看。”陈骁说,“现在,走吧。”
陈临转身,朝墓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
陈骁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墓碑上,拉得很长。
“哥。”陈临说。
陈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我们都能活到战争结束,”陈临说,“我们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吗?像真正的兄弟那样。”
很久很久,陈骁的声音传来,很轻:
“等天亮吧。等天亮了,再说。”
陈临转身,走出墓园。
他拦了黄包车去十六铺码头。路上,他拿出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夹,还剩八发。上膛,插回腰间。
然后拿出那块刻着“0”的怀表,打开,里面是小镜子。镜子映出他的脸,二十四岁,眼角有痣,耳垂有红痣。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盖上表盖,握紧。
码头灯火通明,货船、客轮、舢板挤在江面。“顺安号”停在最远的泊位。
他朝船走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见夜莺跑过来。旗袍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但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气喘吁吁。
“你受伤了?”
“皮外伤。追兵甩掉了,但特高课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快上船。”
两人跑向“顺安号”。船老大是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点头:“林先生?快,船马上开。”
跳板收起,轮船离岸。陈临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的外滩夜景。灯火璀璨,像无数颗星星碎在黄浦江里。
夜莺站在他身边,沉默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什么?”
“我骗了你。三岛的事,我该告诉你的。”
“没关系。”陈临说,“我们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被摆在哪里,有些人不知道。”
夜莺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恨吗?”
“恨谁?恨你?恨陈骁?恨这个世道?”陈临笑了笑,笑容很淡,“恨太累了。我现在只想活下去,活到能弄清楚,我到底是谁的那一天。”
轮船驶入江心,上海在身后渐渐远去。
陈临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江面。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在无边的黑夜里,像孤独的眼睛。
他想起陈骁的话:“等天亮吧。”
天会亮的。他想。
一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