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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阁楼里的三面镜子

  霞飞路在法租界时代叫Avenue Joffre,路两旁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飘下来铺在柏油路上,被车轮碾出细碎的响。217号是栋老式公寓,三层,红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铁门上的珐琅门牌掉了漆,隐约能看出“217”的凹痕。

陈临把车停在隔两个路口的地方。他没直接过去,先走进街角的凯司令咖啡馆,要了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早晨八点半,咖啡馆里人不多。穿西装的白俄老人在看俄文报纸,两个女学生在小声背法语单词,柜台后的收音机吱吱呀呀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

陈临的视线透过橱窗,落在217号门口。三分钟里,有三个行人经过,一个送牛奶的男孩放下两瓶牛奶,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出来取走,一个黄包车夫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抽烟。都很正常。

但他没动。

咖啡冷了,表面凝出一层油脂。他盯着那层油脂,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1934年秋天,父亲带他去外滩的汇中饭店吃西餐,餐后咖啡端上来,父亲用银勺轻轻搅动,说:

“阿临,你看这咖啡。表面看着平静,底下都是旋涡。做人做事也一样,越是要紧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沉到底,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他十七岁,还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现在他懂了。

陈临端起杯子,将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一张钞票,起身,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

他沿着霞飞路的人行道走,脚步不快。217号隔壁是家绸缎庄,刚开门,伙计在门口卸门板;对面是照相馆,橱窗里挂着阮玲玉的剧照,已经褪了色。

他在217号门前停下,掏钥匙。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两圈——锁开了,但门没动。他再向左转半圈,听见里面“咔哒”一声轻响,是第二道暗锁。

门向内推开一条缝。

陈临侧身闪进去,反手关门。门厅很暗,只有楼梯拐角一扇气窗透进一点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灰尘、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樟脑味。

他站着听了十秒钟。整栋楼很安静。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响。陈临脱下皮鞋,拎在手里,赤脚往上走。脚底触到冰冷的木板,灰尘沾在脚背上。一楼是两户,门都关着。二楼也是。

阁楼在顶层。楼梯尽头有一扇矮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米黄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黄铜把手。

陈临握住把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顶,有一扇老虎窗,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旧行李箱、蒙着白布的家具、一摞摞用麻绳捆着的书。灰尘很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在那些脚印之上,有另一串脚印。

新鲜的,鞋印不大,像是女式皮鞋,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最深处的一面穿衣镜前。

陈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放下皮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脚印在镜子前停住,然后转向左侧——那里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三面镜子。

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镶着雕花木框。

一面方形的穿衣镜,靠在墙边。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手持镜,躺在梳妆台上,镜面朝下。

陈临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积着灰,但三面镜子都很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他拿起那面手持镜,翻过来——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二十四岁,眼角有痣。但下一秒,他看见镜面边缘,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小字:

“当你看见这行字时,我已经不在上海了。——蕴秋,1941.10.8”

昨天。她昨天还在这里。

陈临放下镜子,去看那面椭圆梳妆镜。镜子背面贴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把它从墙上取下来——后面藏着一个扁平的铁盒,用蜡封着。

他撬开蜡封,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用丝带捆着。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阿临亲启”。

是陈蕴秋的笔迹。

陈临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只旧皮箱,拆开了那封信。

“阿临: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也说明,我已经不能再保护你了。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为这十七年的谎言,为你父亲的死,为那个从未在你生命中出现过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影’。

事情要从1929年说起。那年我十八岁,在宁波女中读书,加入了CY。我的上级,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就是你的姑母陈蕴华。她比我大七岁,是家里最有主见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坚定的革命者。

1932年,组织在宁波的联络站暴露,蕴华姐被捕。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在被押往杭州前,托人带话给我:‘秋妹,我的身份还没暴露,你长得像我,替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我犹豫了三天。那时我才二十一岁,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但第四天早上,我看见报纸上登出消息:共党女犯陈蕴华在杭州陆军监狱‘病逝’。我知道,蕴华姐已经牺牲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父亲。我跪在他面前,把一切都说了。他抽了一整夜的烟,天亮时说:‘你要走这条路,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这辈子不能再嫁人,不能有孩子,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你的身份受牵连。第二,如果有一天要死,死得干净点,别连累陈家。’

我答应了。

于是我成了‘陈蕴华’。我学着蕴华姐的笔迹,模仿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去点了一颗和她位置一样的痣。我去了上海,进了地下党,开始在隐蔽战线工作。

但我很快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1934年,我在法租界的一次接头中,见到一个人。他穿着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对我说:‘陈蕴秋同志,组织上给你一个新任务。’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叫我陈蕴秋。他知道我是谁。

他说,蕴华姐被捕前,已经发展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员,代号‘银狐’。但‘银狐’的身份特殊,需要双重保护。所以,组织决定启动‘镜面计划’:培养一个与‘银狐’外貌高度相似的‘影’,两人互为备份,永不接触,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影’才会出现,顶替‘银狐’的身份或任务。

而那个‘影’,就是你的孪生兄弟。

阿临,看到这里,你一定很困惑。你不是已经知道,你和阿骁是双胞胎,只是互换了名字吗?

不。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你母亲生的,不是双胞胎。

是三胞胎。

三个男孩,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接生的产婆是组织的人,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蕴华姐。蕴华姐做了决定:留下两个,送走一个。留下的两个,一个叫陈临,一个叫陈骁,以双胞胎的身份养大。送走的那个,交给组织培养,成为未来的‘影’。

你问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蕴华姐预见到了。她预见到革命的路还很长,预见到未来可能需要有人活在彻底的黑暗里,预见到有些任务,只有‘不存在的人’才能完成。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家人。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光’,而他生来就是‘影’。

而你和阿骁,你们是‘光’。但你们的光,也需要保护。所以1924年,父亲安排了那场‘白喉夭折’的戏。死的是‘陈骁’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是两个孩子的身份互换。这样,万一将来有人查,只会查到‘陈骁夭折’,而不会想到,真正的‘银狐’候选人,其实有三个。

阿临,现在的你,是第三个。

你不是陈临,也不是陈骁。你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你是‘影’。”

信纸从陈临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坐在灰尘里,一动不动。阁楼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胸口。

三胞胎。

他是第三个。是“影”。是那个本该活在黑暗里的人。

那现在的陈临是谁?陈骁又是谁?如果他是“影”,那“光”在哪里?那个本该成为“银狐”的人,在哪里?

他抓起信纸,继续往下读。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你才是‘影’,那这二十四年的人生算什么?你在想,陈临和阿骁,他们知道吗?你在想,你究竟是谁。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全部答案。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真正的陈临和阿骁,都还活着。其中一个在延安,另一个在重庆。他们都知道你的存在,但从未见过你。

第二,你现在的身份——怡和洋行经理、地下党‘银狐’——是组织精心安排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在上海租界自由活动、又能接触日伪高层情报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三,你父亲不是日本人杀的。杀他的人,是76号的特务,但幕后指使者,是军统内部的某个高层。原因是你父亲在死前三天,收到了一封从南京寄来的信,信里提到了‘镜面计划’的某个细节。灭口是为了灭迹。

第四,你要小心三岛。他不是普通的日本军官。他的真实身份是东京参谋本部‘杉机关’的特派员,专门负责在中国搜寻可用于生物战的科学人才和设备。你手上的731图纸,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你不是一个人。‘银狐’从来不是一个人。当‘光’过于明亮时,‘影’会出现平衡。当‘影’过于深入黑暗时,‘光’会来指引。这是‘镜面计划’的核心。

这间阁楼里有三面镜子。它们不光是镜子,也是通信工具。具体的使用方法,在铁盒最底层的那本《唐诗三百首》里。用我教过你的密码解读。

我该走了。太平洋局势一触即发,组织派我去香港建立新的情报线。此去生死未卜,若我能活到胜利那天,我会回来找你,告诉你所有真相。

若我不能——

阿临,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你可以是‘影’,也可以是‘光’。选择权在你手里。

最后,替我向阿骁带句话。虽然他没在我身边长大,但他永远是我的侄子。告诉他,他父亲是个英雄,我也是。

珍重。

蕴秋(陈蕴华)

民国三十年十月八日 夜”

信到这里结束。

陈临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灰尘在老虎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飘落。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卖糖粥的吆喝,小孩的哭闹。这些声音很遥远。

他慢慢起身,走到那三面镜子前。

椭圆镜,方镜,手持镜。

他想起小时候,陈蕴秋教他玩的一个游戏。那时他七岁,刚学会认字。陈蕴秋拿来两面小镜子,对着摆,让他看镜子里的无限回廊。

“阿临,你看,这像什么?”

“像……好多好多我。”

“对。但哪个才是真的你?”

他答不上来。陈蕴秋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都是你,也都不是你。你要记住,这世上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镜子的迷宫里。他们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倒影。但你要分清。因为分不清的人,会疯。”

他现在就分不清了。

陈临深吸一口气,打开铁盒,从最底层翻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书脊已经开裂。他翻开第一页,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批注,是陈蕴秋的笔迹。

“李太白《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批注:“月为镜,光为信。对月之法,可对镜。”

他继续翻。每一首诗旁边都有批注,看似是普通的赏析,但连起来看,是密码的解读规则。

陈临拿着书,走到三面镜子前。按照书上的指示,他先把椭圆镜调整到与墙壁呈45度角,再把方镜移到特定位置,最后手持那面小镜,站在两镜之间某个点。

三面镜子互相反射。

起初只是光影的乱流。然后,随着他慢慢调整手持镜的角度,那些光影开始聚焦、叠加,在虚空中凝聚成清晰的图像——

一张照片。发黄的、微微颤动的照片,悬在镜子构成的通道中央。

照片上是三个婴儿,并排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三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字,透过光能看见:

“陈氏三子,民国六年九月初七寅时生。长曰临,次曰骁,幼未名。摄于满月。”

民国六年,1917年。

照片旁边,还有另一张更小的照片,是两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学生装,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左边那个在笑,右边那个没笑,但两人的脸,都和现在的陈临有七八分像。

照片背面:“阿临与阿骁,十四岁,宁波。幼子已赴远方,摄此以念。”

陈临的手在抖。他稳住呼吸,继续调整镜面。照片消失了,出现了新的图像:一张地图。

上海市区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而在霞飞路217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镜面安全屋,启用于1937.8.13。”

淞沪会战开战那天。

地图缓缓旋转,露出了背面的字迹:

“镜面计划总纲:

1. 三子分置,互不知情。

2. 成年后,依性情资质,分派国、共、隐三条线。

3. 除非上海沦陷或组织覆灭,永不启动‘三镜合一’。

4. 若启动,则意味最终时刻到来,可动用‘零号档案’。”

落款是一个印章的图案,不是汉字,是某种象形符号,看起来像三面镜子围成一个三角形。

陈临盯着那个符号,然后听见楼下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歌。是周璇的《夜上海》,调子很准,声音很柔。

陈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迅速收起手持镜,但椭圆镜和方镜来不及移回原位。他闪身躲到一只旧衣柜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阁楼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上下,穿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披肩,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她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

是早上在217号门口取牛奶的那个女人。

她哼着歌,把皮箱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三面镜子前——停住了。

她看见了镜子的角度不对。

歌声停了。

女人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陈临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匕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然后,女人忽然笑了。她笑出声,声音清脆,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

“出来吧。”她说,没回头,“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陈临没动。

“我知道你在那儿。衣柜后面,对不对?”女人转身,面向衣柜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笑,“这阁楼我每天打扫,哪里多一粒灰我都知道。你脚印从门口到镜子,然后消失——总不能是飞走了吧?”

陈临从衣柜后走出来,匕首藏在袖子里。

女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哟,还挺俊。”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眼角有痣……你就是‘银狐’?”

“你是谁?”陈临问,声音很冷。

“我?”女人笑了,从旗袍襟口掏出一支香烟,点上,深吸一口,“我是这儿的房东。也是你小姨——陈蕴秋同志——留给你的‘联络员’。代号‘夜莺’。”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线里缓缓散开。

“当然,你要是不信,可以考考我。”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面镜子——和陈临手里那面一模一样的手持镜,“镜面计划,三镜合一。需要我背总纲给你听吗?”

“背。”

“一,三子分置,互不知情。二,成年后分派国、共、隐三条线。三,除非上海沦陷或组织覆灭,永不启动三镜合一。四,若启动,可动用零号档案。”女人流利地背完,挑眉看他,“够不够?”

陈临盯着她的眼睛。“我小姨现在在哪?”

“昨天下午的船,去香港了。”夜莺弹了弹烟灰,“她留了话,说如果你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她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信封,很薄。

陈临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站在外滩海关大楼前。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头版标题清晰可见:“卢沟桥事变 中日全面开战”。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7月。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郑明山”,和一个职务:“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上海站情报科长”。

地址是:“福煦路多福里21号”。

“这是谁?”陈临问。

“杀你父亲的人。”夜莺说,声音很平静,“或者说,下令杀你父亲的人。”

陈临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夜莺走到窗边,推开老虎窗,新鲜空气涌进来,吹散了烟味,“1937年淞沪会战前,你父亲通过怡和洋行的关系,从德国进口了一批医用物资,主要是X光机和消毒设备。收货方是红十字会,但实际接收的,是日本陆军驻沪医院。”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你父亲觉得不对劲,暗中调查,发现那批设备最后流向了日军的‘防疫给水部’——也就是后来的731部队在上海的掩人耳目的名字。他拿到了转运单据的副本,想通过关系曝光,但还没行动,就被人出卖了。”

“出卖他的是郑明山?”

“对。”夜莺点头,“郑明山当时是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科长,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日本特高课的线人,代号‘黄雀’。你父亲拿到证据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以为他是‘自己人’。结果郑明山转头就报告了日本人。但日本人不想亲自动手,就让76号的人假扮日军,灭了你父亲的口。”

陈临觉得喉咙发干。“我小姨知道吗?”

“她当时不知道。是后来查了三年才查清的。”夜莺走回梳妆台,打开抽屉,取出一沓文件,“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日记副本,这是转运单据的照片,这是郑明山和76号特务接头的监控记录。原件在延安,这些是复印件,留给你做证据。”

陈临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父亲的字迹,父亲在最后一页写的:“若吾有不测,必是郑某所为。儿等日后若见,当为父报仇。”

他的手在抖。

“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我?”他抬头,眼睛发红。

“因为现在才是时候。”夜莺看着他,眼神复杂,“郑明山三天前从重庆回到上海,新任职务是汪伪政府‘肃清委员会’副主任,专门负责清剿抗日分子。他现在就在福煦路多福里21号办公。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现在的身份,怡和洋行经理,刚好有机会接近他。他在通过英国商行套购外汇,你的洋行是他重点合作对象之一。”

陈临懂了。这不是简单的报仇。这是一次任务。

“组织要我杀了他?”

“不。”夜莺摇头,“组织要你接近他,获取他手里的一份名单。郑明山在军统潜伏多年,掌握了一份上海地下党所有潜伏人员的真实身份名单。他投靠汪伪后,这份名单就成了他保命的筹码,也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上的刀。拿到名单,清除叛徒,这是第一目标。报仇,是顺带的。”

她走到陈临面前,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小姨让我问你:你是要当‘影’,永远躲在暗处,还是当一次‘光’,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陈临没回答。他走到那三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面镜子,三个角度,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都不一样。

一个茫然,一个愤怒,一个冰冷。

他想起陈蕴秋信里的话:“你可以是‘影’,也可以是‘光’。选择权在你手里。”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呼啦啦的响。

陈临转身,从夜莺手里拿过那个皮箱,打开。里面有一套西装,一件大衣,一顶礼帽,还有一把手枪——勃朗宁M1910,枪身上刻着编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枪是你小姨留下的,她用过很多年。”夜莺说,“子弹在夹层里,十二发。够用吗?”

“够。”陈临开始换衣服,脱下身上的西装,换上新的。尺寸刚好。“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晚上,汇中饭店,有个工商界的酒会。郑明山会出席,以‘促进日华经济合作’的名义。”夜莺递给他一张请柬,“这是你的请柬。怡和陈经理,受邀参加。”

陈临接过请柬,烫金的字。他翻开,里面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他的英文名字:Lin Chen。

“我需要一个女伴。”他说。

“我就是。”夜莺微笑,从皮箱里又取出一件旗袍,墨绿色,绣着银线,“夜莺不光会唱歌,还会跳舞。放心,不会给你丢人。”

陈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换好衣服,戴上礼帽,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面镜子。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呢帽,眼神深得像井。

“对了。”夜莺忽然说,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他,“这个,你小姨说,如果你决定动手,就交给你。”

是一块怀表。和黄铜钥匙一样,表壳上刻着数字:0。

“零号档案的钥匙?”陈临问。

“之一。”夜莺点头,“零号档案分三部分,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你这把是‘影之钥’。另外两把,一把在延安,一把在重庆。只有三镜合一时,才能知道档案内容。”

陈临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

“里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夜莺摇头,“你小姨也不知道。她说,那是蕴华同志——你真正的姑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可能关乎战争的结局,可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留给三个孩子的遗言。”

陈临把怀表收进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表针在走,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我走了。”他说。

“明天晚上七点,汇中饭店门口见。”夜莺送他到门口,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带,“小心点。郑明山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至少有四个保镖,都是76号的高手。”

“知道。”

陈临下楼,穿好皮鞋,推门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霞飞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自行车、有轨电车,声音嘈杂。他站在217号门口,回头看那栋红砖楼,看三楼那扇老虎窗。

窗户关着,但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那里看着他。

陈临转身,走入人群。他走得很稳,脚步节奏每分钟116步,西装笔挺,呢帽微斜,像个刚从洋行下班的年轻经理。

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把枪,一块表,和一段被篡改了二十四年的身世。

也没人知道,明天晚上,汇中饭店的某杯酒里,会混进血的味道。

而他,陈临——或者该叫他“影”——即将做出人生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选择。

鸽子又飞回来了,在霞飞路上空盘旋,哨声悠长。

陈临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压低帽檐,消失在人群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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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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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