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在街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钱。

不是“没带钱”，是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长什么样。记忆碎片里有刷卡、扫码支付的概念，可具体怎么操作——不会。

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窗里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有个穿制服的店员正透过玻璃看她，眼神有点警惕。

也是，她现在这模样：礼服湿透贴在身上，光着脚，头发还滴着红酒。

确实不像好人。

“姑娘，”便利店的门开了条缝，店员探出头来，“你……需要帮忙吗？”

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面相挺和善。

林笑笑转过身，认真思考了一下：“需要。”

“你这是……”大姐上下打量她，“跟人吵架了？被欺负了？”

“算是。”林笑笑点头，“有吃的吗？我付钱……以后。”

大姐犹豫了两秒，转身回店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面包和一瓶水：“给，这个不要钱。你赶紧打个车回家吧，晚上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林笑笑接过食物，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大姐：“此恩必报。敢问尊姓大名？”

“……我姓王。”大姐被她这说话方式整愣了，“你别客气了，快吃吧。”

“好。”林笑笑这才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面包。

味道有点甜，软绵绵的，不如军粮扛饿，但能填肚子。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是那种习惯了抓紧时间进食的节奏。

王大姐看得有点心疼：“慢点吃，别噎着。”

林笑笑吃完面包，拧开水喝了两口，忽然问：“这附近，何处可过夜？”

“你要不回家？”

“暂时不回。”林笑笑很诚实，“没钱打车，也不记得路。”

王大姐叹了口气：“你要不……进来坐会儿？等我下班，我带你去派出所？警察能帮你联系家人。”

“不必。”林笑笑摇头，“借个地方坐坐即可。”

她真就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王大姐劝不动，只好由她去，转身回了店里。

林笑笑抱着膝盖，看着街上的车流。那些铁皮盒子跑来跑去，速度比马车快多了，还没有马。

她闭上眼睛，整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

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叫林笑笑，二十岁，林家独女。林家做房地产起家，算得上有钱，但跟周家那种老牌豪门比还差一截。原主喜欢周廷轩喜欢了三年，追着人家跑，结果今天被当众羞辱。

“蠢。”林笑笑评价。

不是骂原主，是说这种喜欢人的方式。在她看来，喜欢就该直接说，行就行，不行拉倒。拖拖拉拉三年，最后被人当笑话，实在不智。

远处传来一阵年轻人的笑声。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女从街角转过来，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这边。

“老铁们看！那个是不是视频里那个！”一个黄头发男生指着林笑笑。

“我靠！真是！”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林笑笑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五个陌生人。

“你好你好！”黄头发男生很兴奋，“我们是做短视频的，刚才在直播看到你了！你那个‘本将军’太帅了！能采访一下吗？”

林笑笑没听懂“短视频”“直播”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明白这几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何事？”她问。

“就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被退婚了，还在网上火了，什么心情？”另一个女生把手机凑近。

林笑笑看着那个发光的方块，想起酒店里那些人也是举着这东西拍她。

“这是何物？”她指着手机问。

“啊？手机啊！”女生笑，“姐姐你别开玩笑。”

林笑笑伸手：“给我看看。”

女生下意识递过去。

林笑笑接过手机，屏幕里正是她自己的脸——湿头发，红礼服，表情平静。下面还有一行字飘过去：【真是本人吗？】【主播快去问问她是不是在炒作！】

字会动。

林笑笑挑眉，用手指碰了碰屏幕。字还在飘。

“这是……千里传音？”她问。

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大笑。

“姐姐你也太会演了！”黄头发男生笑得前仰后合，“这演技，绝了！”

林笑笑没笑。她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手机，大概明白了——这东西能记录影像和声音，还能让很多人同时看到。

相当于……战报传递？但快得多。

她把手机还回去：“你们刚才说，我‘火’了？”

“对啊！热搜第一了都！”女生抢着说，“#林家大小姐疯了#，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亿了！你那段‘本将军’的视频，到处都在传！”

林笑笑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所以，她在酒店说的话，被传出去了。很多人看到了。

好事。

“那，”她问，“怎么靠这个赚钱？”

“……”

几个大学生又愣了。

“姐姐你是真敢说啊……”黄头发男生挠头，“一般是接广告、带货、直播打赏……但你这才刚火，得先运营账号，积累粉丝……”

林笑笑听不太懂，但抓到了重点：“需要先让人知道我。”

“对对对！”

“好。”她站起身，“你们拍吧。需要我说什么？”

大学生们激动了，七嘴八舌出主意：

“你就再说一遍那个‘本将军’！”

“或者骂一下周廷轩！网友最爱看这个！”

“要不哭一个？被退婚了肯定难受吧？”

林笑笑看了最后说话的那个女生一眼：“为何要哭？”

“就……表达伤心啊？”

“不必。”林笑笑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面对着几个手机镜头，表情认真，“今日之事，本将军有三句话要说。”

大学生们赶紧调好角度。

“第一，婚已退，今后各不相干。”

“第二，那些在背后议论之人，”她顿了顿，“有本事当面说。”

“第三，”她看着镜头，眼神清澈，“有谁需要打手，或者保镖，可以找我。价钱好商量。”

说完，她朝王大姐的便利店走去，留下几个大学生在原地凌乱。

“打、打手？”

“她认真的吗……”

便利店里的王大姐也看到了全程，见林笑笑进来，哭笑不得：“姑娘，你这……”

“王大姐，”林笑笑认真道，“可否借手机一用？我想看看他们说的视频。”

王大姐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我这是按键的，看不了视频……但我女儿刚给我发消息说了这事。”

她把短信给林笑笑看。

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妈，你看热搜了吗？林家那个大小姐，笑死我了，自称将军！】

后面还跟着一串网络链接。

林笑笑看着那串字符，若有所思。

“姑娘，”王大姐小声说，“你真不回家啊？你爸妈该着急了。”

林笑笑想了想，问：“从这到我……家，怎么走？”

“你家在哪儿？”

“不记得。”

“……”

最后王大姐用店里的座机，根据林笑笑报出的名字，查到了林家的地址——西城区锦绣山庄，别墅区。

“走过去得三个小时。”王大姐说，“你真要走回去？”

“嗯。”林笑笑点头，“认认路。”

她把那瓶水喝完，瓶子还给王大姐：“多谢。日后必报。”

“哎你等等！”王大姐叫住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拖鞋，“这是我备着换的，旧了点，但总比光脚强。”

林笑笑看着那双粉色塑料拖鞋，沉默了两秒。

“……多谢。”

她穿上拖鞋，尺寸有点小，后脚跟还露在外面。

但确实比光脚强。

走出便利店时，那几个大学生还没走，正在兴奋地剪辑刚才拍的视频。

黄头发男生抬头看到她，挥手喊：“姐姐！你账号名叫什么？我们@你！”

林笑笑头也不回：“没有账号。”

“啊？那你快注册一个啊！趁现在热度高！”

林笑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夜深了，街灯亮起来。她穿着不合脚的粉色拖鞋，踩着湿漉漉的礼服裙摆，一步一步往西城区走。

路过一个商场，外墙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广告。忽然画面一切，变成了娱乐新闻。

“今日晚间，豪门周家与林家的订婚宴突发变故，周氏继承人周廷轩当众退婚，林家大小姐林笑笑回应惊人……”

屏幕上出现了她在酒店的画面。

“本将军的婚事，岂容你等小儿戏言！”

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回荡在整条街上。

行人纷纷驻足，抬头看屏幕，然后发出哄笑。

“哈哈哈这什么啊！”

“林笑笑是吧？演技派啊！”

“炒作吧？为了红真拼。”

林笑笑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画面里的姑娘眼神凌厉，站姿挺拔，和周围那些西装礼服格格不入。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湿衣服，粉拖鞋，身无分文。

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轻声说，“至少脸露了。”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大屏幕上，新闻已经播完了，换回化妆品广告。

但这段视频，此刻正在成千上万的手机里传播。

#林家大小姐疯了#的话题下面，评论已经刷到十几万条。

【纯路人，我觉得她好帅怎么回事】

【周廷轩确实渣，但这位姐是不是入戏太深？】

【只有我注意到她那个眼神吗？真的像杀过人……】

【楼上+1，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坐等后续，这比电视剧好看】

而此刻，林家别墅里，林父正气得摔杯子。

“查！给我查是谁把视频传出去的！”

林母抹着眼泪：“现在怎么办啊……笑笑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佣人们大气不敢出。

窗外，夜色浓重。

林笑笑走到锦绣山庄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保安室的大爷打着哈欠，看到她的造型，吓了一跳。

“林、林小姐？”

“是我。”林笑笑点头，“开门。”

大爷赶紧按按钮。电动门缓缓打开。

林笑笑走进小区，凭着记忆碎片里的印象，找到了林家那栋三层别墅。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林母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到她这模样，眼泪又下来了：“笑笑……”

林父冲过来，脸色铁青：“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笑笑平静地看着他。

“丢脸？”她说，“我觉得挺好的。”

“……”

“从今天起，”她走进门，粉色拖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父气得手抖：“你、你说什么？”

林笑笑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但眼神亮得惊人。

“我说——”

她一字一顿。

“本将军，要整顿军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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