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陈浩然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怕认错了人。
徐婉仪。
他数年未见的母亲,此刻正站在他的客厅中央。
她没有回应儿子的问题,只是面无表情地再次将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迦楼罗。
那神鸟此刻全无平日的威风,正用翅膀死死护住脑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羽毛都炸了起来,发出“咕咕!咳咳!”的哀鸣。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小眼睛里满是惊恐,活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小鸡。
“这是你养的宠物?”徐婉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
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抓着迦楼罗脖子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手指纤细白皙,却像铁钳一样牢固。
“它不是宠物,不,总之,我们先坐下来谈谈。”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捡起滚落的西红柿,顺手用纸巾盖住地上的蛋液,然后关上身后敞开的门。
徐婉仪这才松开手。
迦楼罗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沙发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窥视。
那双小眼睛还死死盯着徐婉仪,全身都在发抖。
“您怎么来了?而且怎么进来的?”陈浩然看着母亲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疑问。
他记得门是锁着的,母亲没有钥匙。
“我来儿子家,还需要提前预约吗?”
徐婉仪优雅地交叠双腿,目光缓缓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她没有回答关于“如何进来”的问题,而是站起身,开始用手指抚摸那些陈浩然平时根本不会打扫的地方。
冰箱顶部、橱柜背面、窗帘轨道。
指尖划过的地方,一层薄灰清晰可见。
“你还知道打扫卫生?”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审视,那目光让陈浩然脊背发凉。
“今天刚好做了深度清洁。”陈浩然硬着头皮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么。”徐婉仪的语气明显不信,但也没有深究。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陈浩然腰间悬挂的剑鞘上,眼神微凝。
“你是玄璃?”
话音刚落,一阵金色光雾便从剑鞘中氤氲而出,玄璃的身影悠然浮现。
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即便收敛了气息,也还是被认出来了。”
玄璃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淡然,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调侃。
徐婉仪对玄璃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许久不见了。”
“是啊,看来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玄璃微微颔首。
“不必奉承我这微末道行。”徐婉仪淡淡道。
“你知道的,我心胸不够宽广,说不出违心的客套话。”玄璃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
徐婉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近似微笑的表情转瞬即逝。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儿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好了,寒暄到此为止。我这次来,是有正事。”
陈浩然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了解母亲,若非有极其重要的事,她绝不会主动找来。
这些年她一直隐居修行,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徐婉仪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青瓷茶杯,动作娴熟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那是陈浩然刚才匆匆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她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
“江南省,青溪镇。”
陈浩然微微一怔。那是母亲多年前隐居修行的地方,也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熟悉却又最遥远的老家。小镇依山傍水,安静祥和,他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年。
“大约三个月前,镇上搬来了一群人。”徐婉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凝重的意味,“他们在镇子西头租下了那栋荒废多年的老粮站,夜里用卡车运来不少东西,日夜赶工改造。白天门窗紧闭,晚上灯火通明。”
“当地乡亲问他们做什么生意,他们只是笑着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有些深远,“但在那群总是笑着的人里,有一个人我看不透。”
陈浩然的心提了起来,脊背不由得绷直。
能让母亲说“看不透”的人,绝不简单。
母亲修行多年,看人极准,几乎从未失误。
“那人大约四五十岁模样,也可能是六七十岁。”
徐婉仪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我看过太多人的面相,可他的年纪、来历、甚至意图,全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她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他当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迦楼罗在沙发后发出的细微窸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以您来找我,是因为这件事?”陈浩然问。他心里隐约猜到,母亲这次来,绝不是单纯叙旧。
“不全是。”徐婉仪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素雅的衣衫上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画中的人物。她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那群人给那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她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理、花、园。”
徐婉仪的回忆·数日前。
徐婉仪捧着温热的茶,站在自家小院的篱笆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镇子西头那栋正在被改造的老建筑上。
茶杯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的房子建在镇子地势最高的山坡上,从前和丈夫住在这里,如今只剩她一人。
站在院中,整个青溪镇的轮廓尽收眼底。
白墙黛瓦,炊烟袅袅,本是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而越是观察那些陌生人,她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那些人来去匆匆,行事诡秘,与小镇淳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徐老师您也信教吗?”
问话的是住在隔壁的农妇李静,经常给徐婉仪送来自家种的青菜辣椒。她今天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豆角,站在篱笆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虽然两人年纪相仿,但李静一直恭敬地称她为“老师”。
“信教?”徐婉仪收回目光,看向李静。
“啊,瞧我问的,您这样的大师,怎么会信那些……”李静不好意思地笑了,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五年前李静回到家乡务农,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为人热情淳朴。
她对徐婉仪那些“驱邪祈福”的工作很感兴趣,有时还会来观摩仪式,事后总不忘分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可以说,算是徐婉仪在镇上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我不确定是否存在绝对的神,但我相信信仰的力量。”
徐婉仪缓缓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老粮站,“无论是佛、道,还是其他正教,我都感受过那种力量。我见过太多怀着虔诚信念的人。”
每当有信仰特别坚定的人来找她问事时,徐婉仪总能看见他们肩上隐约浮现的、属于他们所信仰之物的虚影。
有时是莲花,有时是十字,有时是太极。
那些虚影或明或暗,但都真实存在。
遇到那种情况,她通常会婉拒,客气地请对方回去。
因为她知道,真正虔诚的信徒,不需要借助外力来寻求答案。
“原来老师您也信啊……”李静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时的徐婉仪并没有深究那个笑容的含义。
她只当是寻常的闲聊,随口应了几句便回了屋。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她发现李静和镇上不少乡亲,开始频繁出入那个“真理花园”。
起初是一两个人,后来是三五成群,再后来,每到傍晚,就能看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西头走。
徐婉仪常年忙于应付从各地慕名而来的访客,一有空闲,便要找处清净之地打坐冥想,锤炼心神。
她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真的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小镇最近发生的变化。
起初,她以为那不过是个很快就会破灭的泡沫。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