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不知道自己在这诡异的空间里徘徊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沉重得像是压着铅块。
眼前是无穷重复的景象:
令人压抑的黄色壁纸在昏暗中泛着病态的光泽,潮湿发霉的米色地毯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味,头顶嗡嗡作响的荧光灯管像垂死者的喘息,还有那高得不像话的天花板,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把人活埋在这无尽的回廊里。
无论转过多少个拐角,跑过多少条走廊,一切都一模一样,一样的壁纸剥落方式,一样的霉斑形状,一样的、令人窒息的重复。
“该死……”
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赶紧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用痛感来稳住心神。
低头时,他猛地发现地毯下有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密密麻麻的虫群!无
数细小的黑影在地毯纤维下拱动,将陈旧的地毯顶起一个个微小的凸起。
“窸窸窣窣!”
虫颚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尖锐、密集,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刮擦耳膜,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陈浩然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
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个空间不仅在影响他的感知,更在直接攻击他的理智!
它在利用他最深的恐惧,把脑海里的噩梦具现化成眼前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尘埃和霉菌的呛人气息,强迫自己死死盯住地毯上那些“污渍”。哪怕眼睛干涩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他也坚持不眨眼。
我要看清你,看清你到底是什么把戏。
诡异的是,当他集中全部精神,像用目光钉死那些虫子时,地毯下那些蠕动的轮廓竟然渐渐消散了。
先是变淡,然后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耳边的噪音也同步消失,寂静重新笼罩走廊,只剩下荧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哈……”
他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双腿发软得差点跪倒在地。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你还好吗?”迦楼罗收拢翅膀落在他肩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只平时嘴硬又毒舌的乌鸦,此刻没有问“你没事吧”,而是换了个说法,像是给了他一个能靠一靠的台阶。
陈浩然粗暴地点头,声音沙哑:“还好。”
只是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汪!”
这时,一直被抱在怀里的白当突然大声吠叫起来。
它挣脱陈浩然的怀抱,跳落在地,鼻子紧贴地面,像真正的猎犬一样拼命嗅闻,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尾巴疯狂摆动。
“看来白当终于有点狗的样子了!”迦楼罗拍打翅膀,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赞许。
白当似乎确认了方向,不再犹豫,快步向左边的走廊跑去,四只小爪子在地毯上踩出急促的啪嗒声。
“它找到路了!”迦楼罗大叫着追上去,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残影。
陈浩然强打起精神,紧随其后。
没跑多远,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钻进鼻腔,那是一种诡异的混合气味:
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氯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烂气息,像是水果在密闭空间里闷坏了,再掺上化学药剂。
越往前,气味越浓烈。
“汪!汪汪!”白当在一扇门前停下,冲着里面大声吠叫,前爪急切地刨着地面。
当陈浩然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白当发现的东西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是水。”迦楼罗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确定。
一个巨大、破败的室内游泳池占据了整个空间。
池水是浑浊的深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游泳池特有的闷热湿气,那股刺鼻的漂白剂味几乎要呛出眼泪,但比那更浓烈的,是水底散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长久浸泡腐烂后的恶臭。
陈浩然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回头!
却发现来路已经不见了!
身后同样是望不到头的游泳池景象,一模一样的水面,一模一样的浑浊!
他被困在了泳池中央的走道上!
更诡异的是,池边散落着各种废弃物品:一只孤零零的塑料拖鞋,半截生锈的水管,几个空了的清洁剂瓶子……
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使用、生活,然后又随意丢弃了一切。
白当兴奋地跃起,吐着舌头,想要跳进那绿色的水里玩个痛快。
“不行!”陈浩然眼疾手快地弯腰,一把将白当捞回怀里。
怀中的小白狗拼命挣扎,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湿漉漉的鼻子急切地拱向水面。
陈浩然死死搂住它,手臂肌肉绷紧,快步后退,想要远离池边。
迦楼罗也预感不妙,急忙飞到陈浩然头顶,警惕地盯着水面:“这水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塑料拖鞋,骨碌碌地滑到陈浩然脚边,然后掉进泳池!
嗤!
没有溅起多少水花,那拖鞋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就像被强酸腐蚀一样,边缘迅速融化、蜷缩,冒出一股刺鼻的白色烟雾,散发出塑料燃烧的焦臭!
水面短暂地沸腾了一下,又恢复了死寂的浑浊。
陈浩然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咬牙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池水已经漫到了池边,几乎与走道齐平。每一个微小的涟漪,都几乎要溅湿他的鞋面。
他只能像走钢丝一样,踮着脚尖,在狭窄的走道上挪动。
“玄璃前辈,”他在心中默念,几乎是祈求,“这种历练一次就够了吧?求您了,给点提示……”
但腰间的剑鞘毫无反应,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玄璃仿佛根本不存在,或者,她正冷眼旁观,等待他自己破局。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剑鞘是不是丢了,惊慌地伸手去摸!
还在。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但那想法刚出现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现在不能分心,不能怀疑。怀疑会让人脆弱,而脆弱在这里,可能是致命的。
“汪!汪汪!”
白当突然在他怀里扭动身体,朝着与泳池完全相反的方向,短促而急切地吠叫。
既然眼前是无尽的毒水,不是出路,那么……
陈浩然咬紧牙关,决定相信白当的直觉。
这只通灵的小狗,或许比他的眼睛和理智更可靠。
他谨慎地转向白当指示的方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迈开脚步。
拐过一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不再是泳池,而是一个深灰色的空旷空间。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缝隙里长出及膝高的枯黄杂草,在无风的空气里僵硬地立着。
他试探着用脚尖触碰那些植物,草叶粗糙扎人,但没有融化,也没有腐蚀。
确认安全后,他才把白当举到胸前,像抱着珍贵的易碎品,小心地踏进草丛。
“看,有箭头!”迦楼罗用翅膀指向左侧墙壁,声音里带着终于找到线索的兴奋。
一个白色的箭头,用粗糙的油漆涂画,清晰地指向正前方。
在无尽重复的迷宫里,这样一个明确的指示,简直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一定是出口的标志!”迦楼罗激动地拍打翅膀,在陈浩然头顶盘旋,“快,跟着它走!”
陈浩然心中却升起一股疑虑的寒意。
设计这个诡异空间、玩弄人心、布下致命陷阱的存在……
会这么好心,留下真正的出口指示吗?
这箭头,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一个甜蜜的诱饵,引着绝望的人走向更深的绝境?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回头是毒水池,停留意味着被困死。
他只能硬着头皮,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前进。
转身,拐弯,直行,再拐弯……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不知走了多久。
时间感再次模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还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看!有字!”迦楼罗突然喊道,翅膀指向不远处的墙壁。
陈浩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最后甚至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脚下的杂草被踩得噼啪作响。
然而,当他喘着粗气,站在那行用同样白色油漆书写的字句前时,心彻底沉到了冰窖底:
【没有退路】
四个大字,工整,冰冷,像墓碑上的刻字。
他猛地转头,看向箭头指向的前方!
另一行字,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他:
【泳不回头】
这标语的位置根本不对!
他早就转身无数次了,这行字怎么可能还正对着他?
除非这个空间,这个迷宫,是活的。
它在随着他的移动而旋转、扭曲,始终把最绝望的信息摆在他眼前。
陈浩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脚踝开始传来细微的痒意,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他低头看去,裤脚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腐蚀着布料,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随着他的深入,墙上的文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扭曲:
【在他杀你之前先自杀】
字迹开始潦草,像是一个精神崩溃者最后的涂鸦。
【注意泳池】
“泳池”两个字被反复描画,粗重得几乎要穿透墙壁。
【别想家了】
这行字最小,挤在角落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安慰”。
字迹从最初工整的白漆字,逐渐变得破碎、歪斜,笔画断裂,最后几乎难以辨认。
不止是文字,连空间的构造都开始发生令人不安的变异。
原本棱角分明的墙壁拐角,开始软化、融化成怪异的曲线;
天花板向下垂坠,像融化的蜡;脚下的水泥地出现了波浪般的起伏。
必须尽快离开!
再待下去,不止是迷路,他的身体、神智,恐怕都会被这个空间同化、吞噬!
陈浩然心中警铃炸响,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脚下怪异的地面,开始奔跑。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沙沙!
沙沙沙!
一阵奇异的、像是厚塑料袋被反复揉搓摩擦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这声音与空间中所有的噪音——荧光灯的嗡嗡、自己心跳的轰鸣、甚至是想象的虫鸣,都截然不同。
它粗糙、真实,带着一种笨拙的物理感。
是新的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陈浩然本能地朝着声源狂奔,迦楼罗化作一道黑影紧贴在他身侧。
他冲过一个仿佛快要融化成烂泥的、潮湿阴暗的拐角,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因汗水而模糊!
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