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没有立刻回答陈浩然关于调查组性质的问题。
车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规律的轰鸣声。
车子又开过一个路口,汇入晚高峰渐起的车流。
赵刚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们调查组,处理的正是这类非常规案件。当然,组里也有正规的、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毕竟,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在公安体系这个框架内进行,报告要写,流程要走。”
这个答案,虽然隐约有所预感,但还是让陈浩然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能理解自己被邪物附身的狗咬伤,也能勉强接受自己濒死又复生的奇迹。
可是,如果说他拼尽全力、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部门,最终竟然是一个与“鬼怪”“邪祟”打交道的特殊机构……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严肃而锐利:
“赵刚前辈。我必须说明,我是在得知加入郑磐石局长的调查组,有可能触及栖凤山埋尸案之后,才下定的决心。但听您刚才的意思,调查组的工作核心,似乎与常规的刑事侦查相去甚远。”
赵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车子正好拐进一条相对安静、行道树茂密的辅路。
他显得有些烦躁,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在车载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用力之大,几乎要把烟蒂碾碎。
这个动作,似乎泄露了他内心的某些情绪。
他摇下车窗,让傍晚微凉的风吹进车内,驱散烟草的味道。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抛出了一个让陈浩然血液几乎凝固的重磅炸弹:
“袭击你的那条狗,生前,是参与过二十年前栖凤山埋尸案现场搜救工作的功勋警犬。”
陈浩然猛地闭上了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刹那间,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童年记忆里那些模糊而可怕的画面:
瓢泼大雨,泥泞的山坡,折断的树木,狰狞的乱石,还有在其中艰难跋涉、仔细搜寻的橙色救援服,以及那些灵敏穿梭的犬只身影。
他短促地吸了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冷,但仍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即便如此,时隔二十年,一条退役老狗的尸体被利用,也很难直接证明与当年的案子有关联。也许只是巧合,或者那邪祟随机挑选了目标。”
“随机?”赵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气音,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愈发惊心,“那警犬退役后,被当年一位参与搜救的消防员收养,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多岁,算是狗里的老寿星了,最后是老死的。就埋在那户人家的后院。”
他稍微停顿,让信息沉淀,然后继续道:
“但就在四天前,它的坟墓被人悄悄掘开,尸体不翼而飞。我们接到报告后介入调查,在残留的墓穴泥土里,检测到了与当年栖凤山埋尸案现场同源的不洁气息。而今天袭击你的尸傀身上,这股气息更加浓烈、更加活跃。”
“不洁气息……”陈浩然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是坠入了冰窟,“您的意思是,当年的栖凤山事件,背后也可能有那种东西在作祟?”
困扰他整整二十年的父亲悬案,竟然可能与超自然的力量有关?
难道这就是警方档案始终讳莫如深、调查记录无法公开的真正原因?
“等你以后追踪这些尸傀,真正直面它们背后的主谋时,自然会知道更多。”赵刚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而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被弄出来作乱的狗,恐怕不止你遇到的这一只。”
陈浩然的心绪彻底乱了。
父亲的死,母亲多年的沉默与恐惧,尘封的案卷,离奇出现的往生之鞘,还有这诡异的尸傀袭击……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线,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所以,是因为缺乏世俗意义上的证据,或者证据指向了无法公开的领域,当年的调查记录才成了机密?”
他低声自语,随即又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怨气。
“可即便如此,连我父亲当天的具体行踪、最后任务是什么,都要对我这个亲生儿子隐瞒得密不透风,这也太过荒谬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沉浸在自己的推论和情绪中时,赵刚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汗毛倒竖的问题:
“你是徐婉仪的儿子,对吧?”
母亲的名字!
再次被一个近乎陌生的“内部人员”准确无误地叫出!
陈浩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
郑磐石局长如此,这个赵刚亦是如此!
他们怎么会都知道母亲?
而且,语气中似乎对母亲颇为熟知?
他从后视镜里对上了赵刚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看到陈浩然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身体姿态,赵刚反而像是觉得有趣般,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呵,何必这么紧张?”
“您怎么会认识我母亲?”
陈浩然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层冷意。
母亲是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需要保护的领域,不容任何人莫名窥探。
赵刚用指尖随意地弹了弹并没有多少的烟灰,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尽人皆知的事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母亲徐婉仪,在圈子里或者说,在知道内情的人眼里,是华夏境内为数不多的、有真本事的通灵者。”
他看着陈浩然脸上无法掩饰的惊疑和错愕,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解释道:
“世间万物,讲究个阴阳平衡,相生相克。有阴邪鬼怪作祟,自然也就诞生了能看见它们、感知它们,甚至对付它们的人。而在这些天生灵觉强大的人之中,又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存在,他们不仅能够看见,更能通过某种方法或力量,驱逐、净化甚至消灭那些不该存留于世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驱邪。”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陈浩然现在的模样,在审视着什么。
“就像你母亲那样。”
陈浩然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心底升起强烈的抗拒和怀疑。
他记忆里的母亲,虽然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感知,也常常为邻里做一些祈福消灾的小仪式,但……
“我想您搞错了。”他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坚定,“我母亲她只是心地善良,懂得一些老一辈传下来的民俗方法,帮人做些祈福消灾的简单仪式,安慰人心而已。她根本不会什么驱邪,也没那个能力。”
“祈福消灾的仪式,本身也是驱邪的一种形式,属于祷祝一类,借助的是愿力、念力或者某些规则。”赵刚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仿佛在陈述常识,“不过,驱邪的方法,不止这一种。”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陈浩然一直握在手中、未曾离身的那个古朴剑鞘上,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陈浩然心中疑窦丛生。
他故意将剑鞘在手中转了半圈,换了个握持的姿势。
果然,赵刚的目光也随之微微移动。
“比如,”赵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用你手中那样的往生之鞘,或者类似的特殊法器,直接攻击、摧毁灵体本源,也是一种驱邪。更偏向于武技一路。我们的调查组,在对付一些棘手目标时,需要的正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力量。”
“您是说我身上,有你们需要的那种力量?”陈浩然抓住了关键词。
“你母亲是一位同时精通祷祝与武技的奇人,这在通灵者中也是凤毛麟角。”赵刚的目光重新回到陈浩然脸上,似乎想找出更多相似的痕迹,“如果你继承了这份血脉天赋,那对我们组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视线再次锁定那枚剑鞘。
“往生之鞘已经选择了你,在你濒死时出现,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证明。法器有灵,它们会本能地靠近、选择与自己契合的持有者。”
说完这些,赵刚似乎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太过私密和玄奥的话题。
他将车缓缓减速,靠边,停在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
“信息量有点大,你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对吧?”赵刚说着,解开了安全带,“我下去买包烟。”
没等陈浩然回应,他便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向便利店。
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陈浩然独自坐在副驾驶,缓缓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心潮剧烈起伏,无数念头碰撞交织。
通灵者……
驱邪……
往生之鞘的选择……
母亲的另一面……
(浩然。妈妈会保护你的。)
母亲徐婉仪温柔而疲惫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信了某些玄妙的东西,开始为别人主持一些小小的仪式,脸上渐渐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平静。
但也几乎绝口不再提起父亲,每当他想问,总会换来母亲哀伤甚至带着恐惧的回避。
他曾经对此感到失望、不解,甚至有些怨怼,认为母亲是在刻意遗忘父亲,逃避现实。
可即便如此……
每次他搬家,无论搬到哪个城市,哪个角落,母亲总能在一个月内知道他的新地址。
然后,总会托人捎来她亲手做的、据说能“保平安”的家乡小吃,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带着淡淡香草气息的衣物。
他以前只当这是母亲笨拙而固执的牵挂方式,是老人家的一点念想。
现在看来,难道那些食物,那些衣物,真的都蕴含着某种他未曾察觉、却默默庇护他至今的力量?
想要重新靠近母亲,理解母亲,他似乎只剩下一个共同话题可以切入!
关于父亲死亡的真相。
而现在,一个可能直抵核心、揭开所有迷雾的机会,就摆在他的眼前。
他绝不能错过。
车门被拉开,带着夜晚凉意的风灌了进来。
赵刚抱着一整条没拆封的香烟回到驾驶座,随手将烟扔在仪表台上,打断了陈浩然的沉思。
“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刚重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直接,“现在还觉得,我们特别调查组的工作,和栖凤山埋尸案关系不大吗?”
“不。”陈浩然立刻回答,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眼神在昏暗的车内亮得惊人,“现在看来,这里,恐怕比任何常规的刑侦部门,都要更接近真相。”
“很好。”赵刚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那我们就正式开始。第一个任务地点,离这里不远。”
看着他熟练地用牙齿撕开烟盒外的塑料膜,取出一支烟点上,白色的烟雾再次袅袅升起,陈浩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关乎去留的核心问题:
“但是,赵哥……”他用了更近一点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并没有继承我母亲的那种驱邪能力呢?如果这剑鞘只是个巧合,我其实只是个普通人呢?”
赵刚吐出一口烟圈,目视前方道路。
“那我会帮你写推荐信,安排你去交警支队,或者你家附近的派出所,找个清闲安稳的文职岗位。这辈子,离这些脏东西远点,好好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