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先期派出的两名队员,已经在这片区域展开了搜索。
赵刚拍了拍陈浩然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耳朵说:“跟紧我,动作放轻,别弄出太大动静。”
陈浩然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在了赵刚身后。
然而,赵刚所说的“轻轻”跟进,实际操作起来,完全超出了陈浩然的想象。
这位前辈根本没有选择那些隐约可见的猎人小径或者相对平缓的坡地。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锁定了一道近乎垂直的、覆盖着湿滑苔藓和松散碎石的陡峭土坡,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只见他手脚并用,动作迅捷得如同山间的猿猴,抓住裸露的树根、凸起的岩石,几个起落就爬上去一大截,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陈浩然仰头看着那道敏捷得不像人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嘀咕:“赵哥对轻点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误解?”
他咬咬牙,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攀爬的难度极大,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尖锐的石子硌得手心生疼。
更让他心惊的是,前方赵刚的呼吸声,在如此剧烈的运动中,竟然平稳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
而他自己呢?
喉咙深处不断涌起一股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那是体力透支、心肺负荷过大的征兆。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拼尽全力追赶,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在警校时,他跑过更长更艰难的距离,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囊,力气飞速流逝。
脖子上那几道淡淡的印记,似乎隐隐传来微弱的刺痒感。
“是被那鬼东西咬伤的后遗症吗?”他心头一沉,“阴气侵蚀还在持续?”
前方的赵刚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第一次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还在艰难攀爬的陈浩然。
“你刚才在下面,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地图。想确认方位。”
赵刚只是从自己那件深色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满的、某种暗黄色的浑浊液体。
而液体中浸泡着的赫然是一颗瞳孔扩散、带着血丝的眼球!
陈浩然攀爬的动作猛地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看起来是有点邪门。”赵刚却像拿着个普通指南针一样,随意地晃了晃瓶子。
瓶中的液体微微荡漾,那颗眼球竟然在液体中缓慢地转动起来,最后瞳孔稳稳地朝向密林深处的一个特定方向。
“但指路很准。”赵刚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某种高科技仪器。
“明白了?”他看向陈浩然。
陈浩然压下心头翻涌的强烈不适和荒谬感,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从他踏入派出所那一刻起,就已经脱离了常理。
赵刚不再多言,收起眼球瓶子,再次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眼球指示的方向疾奔而去,完全没有要解释这诡异“指南针”来历的意思。
接下来的路程,陈浩然几乎是在用意志力强撑。
翻越陡坡,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涧……
赵刚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选择的路线永远是最直接、也最艰难的那一条。
有那么几个瞬间,陈浩然甚至有些怀念赵刚在车上抽烟的时候。
至少那时,这位前辈会稍微放慢那疯狂推进的速度,让他能喘口气。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感觉心肺都要炸开的极限追赶后,两人终于抵达了一片被高大茂密树木环绕的林间空地。
赵刚瞬间伏低身体,如同一道影子般闪到一棵粗壮的杉树后面,同时紧握拳头,朝身后的陈浩然做了一个明确的“隐蔽,噤声”手势。
陈浩然反应极快,立刻匍匐在地,借着灌木和杂草的掩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空地中央。
只看了一眼,他的胃部就一阵剧烈翻腾。
空地中央,聚集着一群“狗”。
但它们早已不是活物。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
这些狗形态各异,有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溃烂皮肉;
有的肢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白骨刺破皮肤裸露在外;
有的眼眶空洞,有的下颌脱落,滴滴答答淌着黑黄色的粘液……
它们无声地走动着,或站或卧,行动间带着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协调感。
尸傀!
而且是一群!
就在赵刚微微调整姿势,从树后更仔细地观察狗群时,陈浩然的目光却被旁边另一棵粗壮的古树吸引了。
那是一棵高大的枫树,树干上,被人用极其纤细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丝线,缠绕了好几圈,打了个特殊的结。
而枫树下方,竟然投下了一片清晰的、拉长的树影!
“等等,影子?”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下车开始爬山时,太阳已经明显西斜,天色开始变暗。
按照他感觉中这漫长又痛苦的跋涉时间来算,现在天早该黑透了才对!
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清晰的、夕阳角度的影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他不再隐藏,猛地完全抬起头,望向天空。
这一看,让他头皮发麻!
天空中的太阳,虽然也是夕阳,但它的位置……
竟然和他们刚从山下出发时看到的,相差无几!
就好像时间在这里被卡住了,或者流逝得极其缓慢!
“不对!这绝对不对劲!”陈浩然心跳如鼓。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亮屏幕,看向时间显示。
“什么?!”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9:10。
他们下车时,他隐约记得是七点左右。
也就是说,从他感觉中漫长无比、几乎耗尽体力的追踪到现在,现实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这太荒谬了!
无论身体多么虚弱,刚才追赶时喉咙涌上的血腥味,几次濒临崩溃的感觉,都无比真实!
怎么可能只过去了十分钟?
“赵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看一下现在的时间。”
赵刚回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那部老旧的滑盖手机,按亮。
“七点十分……”赵刚看着屏幕,低声念出时间。
然而,他脸上露出的却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没有解释,而是立刻用这部老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显然是打给先遣队员的。
就在这时!
“嗷呜!”
空地中央,一只体型格外高大、半边头颅都已腐烂的尸傀狗,突然仰起脖子,朝着依旧明亮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穿透力极强的长嚎!
这声嚎叫仿佛是一个信号。
分散在空地各处的尸傀狗群,立刻跟着仰头嚎叫起来!
几十只狗同时嘶吼,声音重叠交织,形成一种蕴含着邪恶、混乱力量的音波,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跟着不规律地跳动。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嚎叫声渐渐平息后,狗群开始动作一致地聚集到空地最中央,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
它们不再嚎叫,而是低下头,伸出腐烂的爪子,开始疯狂地刨地!
泥土和腐烂的落叶被迅速抛开。
紧接着,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有什么粘稠东西在管道里蠕动挤压的声音传来。
“呕,咳咳!呕!”
是呕吐声!
几十只尸傀狗,竟然同时开始剧烈地干呕、呕吐!
它们张开流淌着黑色涎水的嘴,从腐烂的肠胃深处,呕出一团团粘稠的、暗红发黑的、仿佛混合了血肉和内脏碎块的烂泥!
这些令人作呕的呕吐物落在地上,并未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朝着中心汇聚。
随着越来越多的污秽之物堆积,中心处,一个扭曲的、不断颤动的、隐约能看出四肢和头颅轮廓的“人形”,正在缓缓成型!
赵刚已经接通了电话,他对着手机沉声问道:“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但背景很安静:【没有,赵哥,电话里很安静。你们那边有情况?】
“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赵刚一边盯着那正在成型的恐怖人形,一边问。
【在一片被树木环绕的空地。能看到您之前用寻踪金线标记的那棵老枫树吗?我们就在树前面,但没看到你们……】
“我就在那棵树旁边。”赵刚冷静地说,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枫树金色丝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女队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什么?根本看不到您啊!那些狗呢?你们发现目标了吗?】
“根本没有狗的踪迹。空地是空的,只有一些……像是野兽翻刨过的痕迹。”
陈浩然在一旁听着这诡异的对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电话那头的女队员描述的地点,分明就是这里!
但她却完全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他们,也看不到空地上这骇人的尸傀狗群和正在成型的怪物!
他们就像闯入了另一个重叠但又隔绝的空间!
赵刚抬头看了看依旧明亮得不正常的天空,问道:“你们那边,现在几点?天色如何?”
【晚上九点零五分。天已经全黑了,月亮都出来了,林子里很暗,我们打着强光手电。】
陈浩然望着眼前被虚假夕阳染红的天空,又摸了摸自己后颈冒出的冰凉鸡皮疙瘩。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精心编织的、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泡泡”里。
“我们被困在障里了。”赵刚皱紧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麻烦,等着,等我们把这里作祟的源头解决掉,这个障自然就破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脸色发白的陈浩然,眼神锐利如刀:“情况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陈浩然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下头。
今天早上他刚被附身尸傀咬穿了脖子,现在遇到这种“鬼打墙”升级版的时空迷障,反而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荒谬感堆积到一定程度,竟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咳咳咳!呕嗬!”
空地中央,那令人反胃的呕吐和汇聚声达到了顶点。
几十只尸傀狗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邪力,萎顿下去,而中央那团扭曲的、由无数污秽烂肉汇聚成的“人形”,已经膨胀到接近两米高,不断蠕动着,散发出比尸傀狗强烈十倍不止的恶意和腐臭!
“看来得尽快解决这玩意儿了。”赵刚伸直因为长时间蹲伏而有些发麻的腿,缓缓站了起来。
他开始活动手臂和肩膀,双手在身前做出一些复杂而古怪的动作,像是在凭空收拢、缠绕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令人惊异的是,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光痕。
这些光痕迅速变得清晰、凝实,竟化作一条条古朴沉重的金属锁链虚影!
锁链的末端,连接着一个造型奇异、三足双耳、表面铭刻着繁复云雷纹的青铜香炉虚影。
香炉内部,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隐约闪烁。
这件介于虚实之间的“武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和神秘感。
“老爷子,”双臂渐渐被淡金色锁链虚影缠绕的赵刚突然开口,但他的目光并非看向严阵以待的陈浩然,而是紧紧地、带着某种奇特的恭敬,盯住了陈浩然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个古朴剑鞘。
“帮个忙?这血肉聚形的玩意儿,有点扎手。”
赵刚说道,语气像是在请一位长辈出手。
陈浩然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赵刚是不是被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刺激得精神失常,开始对着一个剑鞘说话?
然而。
“哦?”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真的从剑鞘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温和。
正是陈浩然在濒死梦境中听到的、那个将无尽黑暗与嘶吼染成一片温暖金色的男子声音!
“小辈倒是好眼力,能看出几分门道。”
随着这声音响起,陈浩然手中的古朴剑鞘,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淡淡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金色雾气,从剑鞘表面的古老纹路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仿佛给这阴森诡异的林间空地带来了一丝不属于此间的神圣与暖意。
雾气中,似乎还伴随着一声极其轻柔、仿佛带着赞许意味的轻笑。
看到这一幕,赵刚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叹与喜悦的光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果然!新人,你召唤来的这位……”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可不是什么寻常角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