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色。
陈浩然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医院病房那熟悉的天花板。
消毒水特有的味道钻入鼻腔,让他的意识迅速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打量着四周。
“医院,没错。”
看来自己晕倒之后,被及时送了过来。
他试着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病房靠墙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双臂环抱在胸前,背靠着墙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陈浩然心里刚浮起一丝疑惑。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子快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能靠着床头坐稳。
“你昏迷了差不多一整天。”
护士一边调整点滴的速度,一边说道。
“我们用了能用的药物,但效果好像比较有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喉咙有没有特别不舒服?”
陈浩然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清晰:“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护士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他昏迷期间做了哪些检查,用了哪些药,注意事项等等。
陈浩然礼貌地听着,但大部分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自己身体的内部。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正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轻轻屈伸脚趾。
仅仅是如此微小的动作,带来的感知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肌肉纤维的每一丝牵拉,能精确地控制发力的大小和角度。
就像之前一直隔着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膜在操控身体,而现在这层膜被彻底揭掉了。
身体,变得无比通透和驯服。
“这种感觉……”
他心里暗忖。
“不像重生,更像解开了某种束缚?”
不止是触觉和本体感觉。
他的视力似乎也变得异常锐利,能看清空气中缓缓漂浮的、极其微小的尘埃;
嗅觉敏锐了许多,能清晰分辨出消毒水气味之下,隐约的铁锈味,以及一种很淡很淡的,仿佛陈旧木头般的特殊气息。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新奇体验中时,护士交代完毕,转身离开了病房,说是去请主治医生。
病房门关上的轻响,让气氛为之一静。
那个一直靠墙站立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放下环抱的手臂,向前走了两步,在病床前约一米半的距离站定。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刻板的标准感。
“陈浩然同志。”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我是中原省公安厅特别调查组的,赵刚。”
陈浩然微微一愣,抬头仔细看向对方。
这个男人,赵刚,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型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眼神锐利而冷静,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气质,像是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刑侦纪录片里直接走出来的人物。
赵刚似乎并不需要陈浩然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公事公办:“我在这里,是因为你的事。后续的医疗手续、相关报告,我会处理,你不必操心。安心养伤。”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浩然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另外,有些情况,需要向你说明。”
“您指的是?”陈浩然顺着他的话问。
“具体细节,等你出院再谈。”赵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事关调查纪律。”
“明白。”
陈浩然点了点头。
从赵刚出现后刻意保持的距离,以及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自己毕竟还没正式入职,一些涉及内部信息的谈话,确实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进行。
他重新放松身体,靠回枕头。
然而,后背却突然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这感觉在他刚醒来时并没有。
陈浩然心里泛起疑惑,伸手到背后的枕头下面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长条状的物体。
他慢慢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拿到眼前。
是一块木头。
不,不对,这不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
它大概一尺来长,宽约两寸,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褐色,表面带着岁月留下的自然光泽和细微划痕。
造型古朴简洁,一端略宽,逐渐收窄,有明显的弧度这分明是“剑鞘?”
陈浩然感到十分诧异。
这绝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它造型典雅,木质触感细腻,上面还用极细的线条雕刻着一些模糊的、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神秘符咒的图案,古意盎然。
这东西,更像是应该在博物馆玻璃柜里展出的文物。
怎么会出现在医院的病床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主治医生带着病历夹走了进来,准备进行出院前的例行检查。
陈浩然一边配合地回答医生的问题,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剑鞘握在手里,找了个机会开口问道:
“医生,请问在我住进来之前,这张病床有小孩用过吗?”
正在记录血压的医生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病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不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在枕头下面发现的。”陈浩然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古朴剑鞘递了过去,“可能是之前清理床铺的阿姨没注意到,遗落下来的玩具?”
医生的目光落到那剑鞘上,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审视和更深层警惕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转头和跟进来的护士低声确认了一下止痛药的处方,然后才拿起笔式手电筒,凑近陈浩然。
“眼睛看着我的手指,别动。”医生仔细地检查他的瞳孔对光反射,接着又问了一系列问题:“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怎么受的伤?”
陈浩然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医生可能怀疑他伤到脑袋,出现幻觉或者认知障碍了。
他小时候,确实经常能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为此没少让妈妈担心。
后来母亲不知道寻了什么方法,带他做了很多仪式,那种“看见”的能力才渐渐消失了。
如果这次颈动脉被咬、濒临死亡的经历,阴差阳错地再次引动了那份潜藏的“特殊体质”,让他重新开始看到那些东西,倒也说得通。
但现在绝对不能承认。
他立刻找了个更合理的借口,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困惑:“抱歉,医生,可能是躺久了有点眼花。刚才眼前好像闪过一些黑色的线状影子,现在又没了。”
“黑色的线状影子?”医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能是视神经在摔倒时受到了压迫或轻微损伤。需要安排一个更详细的眼部检查吗?”
“不用不用,”陈浩然连忙摆手,语气肯定,“我觉得没那么严重,现在看东西很清楚,也没有重影。”
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做判断。
然后他上前,小心地解开了陈浩然脖子上的绷带,仔细检查下面的伤口。
看着伤口,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困惑了。
“出血量是不少,纱布都浸透了。但伤口本身看起来只是伤到了皮下的毛细血管和一些软组织。”
医生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
“奇怪,愈合得出奇地好,炎症反应很轻微。嗯,这样看来,等会儿办理完手续,你就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保持伤口干燥清洁,按时来换药。”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陈浩然下床,走到病房角落的穿衣镜前。
他轻轻扯开衣领,看向镜子。
脖子侧边,原本应该是被疯狗獠牙深深嵌入、甚至可能咬断血管的位置,现在只有几道淡淡的、呈暗红色的细长印记,微微有些凹陷,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物品划伤后即将愈合的样子,完全无法与“颈动脉被咬穿”的致命伤联系起来。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印记,触感平滑,只有轻微的紧绷感。
“只是碰巧没咬到要害?”
他低声自语,心里却完全不信。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医院的费用已经结清了。”
当陈浩然换好衣服,走出病房,正准备去储物柜拿自己的随身物品时,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赵刚,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啊?”陈浩然有些意外地转头。
赵刚没有解释,只是迈开步子,越过了他,径直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而快速,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
“跟我来,车上说。”
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陈浩然是否跟上。
陈浩然在原地停顿了不到一秒,便抬脚跟了上去。
他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得像山一样高,急需一个突破口,而眼前这个神秘的赵刚,很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车子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公务轿车,内部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
赵刚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开出两个路口后,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语气,开始了谈话:
“首先,你得搞清楚一件事。你能活下来,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别因此就觉得自己成了什么打不死的超人。”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陈浩然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袭击你的那条狗,不是普通的疯狗。”赵刚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是被往生者附身操控的尸傀。”
陈浩然心中猛地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果然,那不是幻觉。
自己被咬断脖子又能奇迹生还,背后必定有超乎常理的原因。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一直被他带出来、此刻正放在腿上的那个古朴剑鞘的位置,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赵刚似乎对他这种过于冷静的反应还算满意,继续用他那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语调解释道:
“被那种东西咬伤,正常情况下,会出现严重的阴气侵蚀症状。器官快速衰竭,精神错乱产生幻觉,都是轻的。你算命大,附在狗身上的邪祟,在最后关头,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逼退了,残留的侵蚀效果才大大减弱。”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赵刚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突然问道:“你对鬼魂、附身这类概念,接受得倒是很快。一般人就算亲身经历了,第一反应也是拼命否认,找各种科学理由来解释。”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决定坦诚一部分:“我小时候,就能看见那些东西。虽然长大后就看不到了,但记忆还在。”
“原来如此。”赵刚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小的一丝,“那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浩然一眼,问道:“我刚才说的,你有什么地方觉得难以理解吗?”
常见的鬼故事里,鬼魂因为生前的执念或怨气,会试图占据活人的身体,也就是“附身”。
但赵刚刚才强调的是“附身尸体”。
陈浩然迎上后视镜里赵刚审视的目光,提出了关键问题:
“赵警官,您的意思是,那个往生者,它附身的是狗的尸体,而不是还活着的狗?”
“没错。”赵刚肯定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类似“反应不慢”的微光,“操控刚死不久、还残留些许生物电和本能的尸体,相对容易。但像这次这样,能将死亡多时、已经开始腐烂的动物尸体,变成尸傀并如此精确凶悍地操控,极为罕见。这也是我们特别调查组会介入的原因。”
陈浩然消化着这些话,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赵警官,省公安厅的特别调查组,就是专门处理这灵异事件的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