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中原省,清河市公安局分局。
陈浩然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把车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刚停稳,他的目光就被大门两侧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两只石狮子。
雕工古朴威严,蹲坐在石墩上,鬃毛卷曲,目视前方,带着一种只有在古老祠堂或庙宇前才能感受到的庄严肃穆。
在这栋现代化的办公楼前,这对石狮子显得格外突兀,又别有深意。
“真气派……”
陈浩然忍不住低声自语。
他童年是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度过的,对这种传统石雕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他知道,石狮子是镇宅辟邪的瑞兽。
看着它们,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衬衫领子,心里涌起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期待的复杂情绪。
这里,就是郑磐石局长的单位,也是他可能开始调查父亲案件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派出所大门。
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却和门外的古朴威严截然不同。
标准的警务单位装修,明亮宽敞的大厅,靠近门口是接待台,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办公卡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打印纸和消毒水味道。
但此刻,派出所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几个穿着警服的同事,正围在大厅一个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浩然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
“郑局亲自招的?看着不像啊……”
“特别调查组?就这身板?”
“听说笔试面试全是第一,真家伙还是花架子?”
“嘘,小声点,人可能快到了……”
陈浩然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了然。
看来自己这个“空降兵”,还没报到就已经引起议论了。
他目光扫向人群围着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个灰色的、硬塑料材质的大号箱子,看起来像是用来运输宠物的航空箱。
箱子里似乎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是只狗?
流浪狗吗?
陈浩然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几个警察围着个抓来的流浪狗讨论,这场景有点奇怪,甚至隐隐透着一股……
说不出的怪异感。
难道郑磐石局长的特别调查组,设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甚至有点混乱的派出所里?
一个不安的念头轻轻划过脑海。
他定了定神,既来之则安之,先找到郑局长再说。
“咳咳。”
陈浩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足够清晰。
围着的几个警察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整齐、面容英俊却陌生的年轻警员,他们脸上都闪过一丝惊讶和审视。
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民警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您好,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陈浩然正想开口,说明自己是来报到,找郑磐石局长的。
“呜……呜……”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突然从那个航空箱里传来。
围着的几个警察脸色瞬间变了。
“汪汪汪!吼!”
“怎么回事?!按住箱子!”
“砰!哐啷啷!”
死寂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箱子里那只一直蜷缩不动的狗,就像被按下了狂暴开关,毫无征兆地猛然暴起!
它用整个身体凶狠地撞击着航空箱的铁栅栏门,那坚固的塑料和金属扣锁,竟然在疯狂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松动!
“不好!要出来了!快散开!”
一个老民警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咔嚓”一声轻响,扣锁彻底崩开!
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快得如同闪电,从箱门缺口处“嗖”地窜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狗。
它体型中等,但毛发脏污纠结,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嘴角挂着肮脏的白沫,四肢着地时发出“啪嗒”的湿黏声响。
它窜出来后,毫不停留,后腿一蹬,直接跃过了旁边一个警示立牌,血红的目光瞬间锁定——直直朝着站在门口的陈浩然冲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浩然只觉得一股混合着野兽腥臊和疯狂戾气的风扑面而来。
他看到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看到那赤红眼里完全丧失理智的凶光。
身体的本能让他肌肉紧绷,汗毛倒竖。
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恐惧。
绝不能让这只疯狗冲出派出所!
外面就是街道,就是普通市民!
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
在身后就是玻璃大门的情况下,陈浩然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他非但没有后退躲闪,反而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整个身体,死死堵在了派出所大门的出口前!
他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啊!”
下一瞬,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那感觉不像被狗扑中,更像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迎面撞上。
陈浩然喉头一甜,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后背和后脑勺重重砸在门外坚硬冰凉的水泥地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呃!”
他闷哼一声,剧痛还没完全散开,更恐怖的触感已然降临。
浓重的、带着高温的腥气喷在他的脸上脖子上。
那疯狗扑倒他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张开淌着黏涎的大口,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朝着他毫无防护的脖颈,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并且,疯狂地左右甩头撕扯!
“嗤啦!”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了脖子,瞬间炸开,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冲进他自己的鼻腔。
然而,很快,这撕裂的疼痛开始变异。
一种诡异的、如同强酸腐蚀又像烈火灼烧的感觉,从伤口处疯狂向四周蔓延。
当他因为剧痛而本能地张口吸气时,冲入喉咙的竟然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皮肉被烧焦般的可怕糊味!
“滚开!畜生!滚开啊!”
离他最近的年轻民警目眦欲裂,抽出警棍,冲上来用尽全力狠狠砸向疯狗的脊背!
“嗷呜!”
疯狗吃痛,发出一声凄厉扭曲的惨嚎,终于松开了咬住陈浩然脖颈的利齿,转头龇牙,但看到更多警察冲来,它眼中凶光一闪,竟转身朝着院子另一侧仓皇逃窜。
“追!别让它跑了!”
几个警察怒吼着追了上去。
“同志!同志你怎么样?坚持住!看着我!”
年轻民警扑跪在陈浩然身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他脖子上那个可怕的伤口。
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浸透了警服的领口,染红了大片水泥地。
年轻民警的手瞬间就被染红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剧烈颤抖。
陈浩然已经说不出话了。
鲜血不仅从脖子涌出,也开始从他的口鼻里往外冒。
他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痉挛,四肢迅速变得僵硬、冰冷,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视线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
在意识逐渐抽离的间隙,他残存的理智还在冰冷地分析着现状。
狂躁,攻击性极强,口吐白沫,异乎寻常的力量……
这是典型的狂犬病发作症状。
一个更冰冷的结论浮现在脑海:没救了。
狂犬病,一旦出现临床症状,死亡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现代医学回天乏术。
就算现在立刻止血,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最好的医院,他也注定难逃一死。
拼尽全力,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警校毕业,怀揣着调查父亲悬案的沉重目标,最终却戏剧性地、荒谬地死在派出所门口,死于一条疯狗之口?
这命运,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却连一个完整的苦笑都做不出来。
“嗬……”
随着最后一口带着浓郁铁锈味的气息呼出,他感觉胸腔里那持续跳动二十多年的器官,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不行了!”
年轻民警带着哭腔的嘶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陈浩然的意识即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异变,陡生!
仿佛是从身下水泥地缝隙的阴影里,又仿佛是从他自己流淌出的鲜血映照的暗光中,无数只漆黑如墨、边缘模糊不清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密密麻麻!
这些完全由浓郁阴影构成的手臂,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诡异藤蔓,迅速缠绕、包裹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
它们没有实质的触感,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和粘腻,仿佛要将他拖入更深的地底。
更可怕的是他的脑海。
就在这些阴影手臂出现的同一时间,无数个尖锐、混乱、充满了贪婪、诱惑与恶意的嘶吼声,直接在他即将沉寂的脑域深处炸开!
(这身体充满了纯净的先天能量!)
(不能浪费!人类,呼唤我!呼唤我的真名!)
(不!我比他更古老!叫我!快叫我的名字!我会给你无尽的力量!)
(呼唤我吧,你将得到拯救,我的名字是……!)
各种光怪陆离、晦涩拗口、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名号,争先恐后地涌向他的意识。
每一个声音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仿佛只要他轻轻回应其中一个,此刻肉体上承受的所有痛苦,对死亡的恐惧,都会立刻烟消云散。
(口蜜腹剑,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藏着致命的毒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穷无尽的噪音彻底撕裂、吞噬的时候。
一只温暖、宽厚、充满了难以言喻力量感的大手,轻轻地、坚定地,覆上了他冰冷的耳朵。
不是捂住物理的耳朵,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精神意义上的“遮蔽”。
刹那间,那些疯狂刺耳的诡异嘶吼,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变得模糊、遥远、沉闷下去,再也不能直接搅动他的灵魂。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温和、仿佛带着阳光般暖意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最深处:
(浩然,勿听,勿信,更勿唤那些邪祟之名。)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挣脱了所有重力,正缓缓从冰冷的地面飘浮起来。
我这是要死了吗?
还是在做梦?
可是……
疼痛那么真实……
这就是濒死前的幻觉吗?
内啡肽带来的安慰剂?
但为什么……
感觉这么真实……
(孩子,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在这种时候,听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觉声音,然后睡个午觉?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让他在意识深处都感到一丝无奈。
然而,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而安宁的困倦感,如同最温柔的海浪,轻柔地包裹了他残存的意识。
温暖,安全,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摇篮。
他的意识,不可抗拒地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所有知觉的前一刹那,他隐约地、极其模糊地,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那些诡异的嘶吼,也不是那温和的低语。
是一阵清脆悠扬的铃声。
叮铃……
叮铃铃……
更让他灵魂深处泛起难以言喻悸动的是,那铃声的节奏和旋律,隐隐约约,竟然编织成一首他童年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