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黎明,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将烤好的最后一块兔肉塞进赵翎怀中,又将那三朵冰魄莲仔细包好,放入她贴身的锦囊。
然后他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
“往南走,不要回头。”他说。
“陆沉——”
他已冲出洞口。
箭矢破空声、刀剑交击声、金兵的怒喝与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赵翎跌跌撞撞地爬向山洞深处的小出口,最后回头时,看见陆沉站在崖边,身上插着三支箭,血染红了半身雪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然后纵身一跃,与数名扑上来的金兵一同坠入深谷。
风雪瞬间吞没了所有痕迹。
赵翎活了下来,父亲得救了。
庆功宴上,无人提及那个叫陆沉的年轻斥候。
阵亡名册最末一行,墨迹很淡:“陆沉,年十九,汴京人氏,殁于腊月二十六。”
没有家人可抚恤,没有故土可归葬。
也没有人知道,赵翎偷藏起了陆沉的遗物,半块普通的青玉玉佩,从他被箭矢撕裂的衣襟中滑落,断口嶙峋。
她将它贴身戴了七年,玉佩浸透了体温,断口处被她摩挲得光滑如玉。
另一半不知所踪,就像他短暂的一生,来无痕,去无踪。
只有雁门关外的雪记得,曾有个少年在生死抉择的瞬间,选择了让她看见太平年岁的模样。
只是那时她不懂,有些告别,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后来,父亲因伤卸甲,我们举家南迁,隐姓埋名。”苏挽的声音很轻,指尖一遍遍摩挲玉佩,“我改随母姓,成了苏挽。‘挽’字,是挽留,也是挽救。”
栖枝静静听着,炉上水沸了又静。
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下最后一滴水珠,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花。
“很好的故事。”栖枝起身,从内室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正是上品龙涎香,“这个给你。”
苏挽接过,却未离开:“夫人,您说香不卖钱,只要故事。可我的故事,值这么珍贵的香吗?”
“每一个真心实意的故事,都价值连城。”栖枝望向那株金梅,“况且,你的故事还未完,不是吗?”
苏挽一震。
“你想知道他最后的样子,想问他是否怪你独自逃生,想知道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在何处。”栖枝转回头,目光如镜,“我有一种香,名‘溯光阴’,可让你重回那个雪山洞穴,停留一炷香的时间。但此香极耗心神,每调一次,调香人便会折寿一年。”
苏挽指尖发凉:“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曾和你一样,有想回却回不去的时光。”栖枝微笑,眼角细纹如涟漪,“你要试试吗?”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梅香幽幽,似有若无。
“我愿意。”苏挽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什么交换?”
“不必。”栖枝开始准备香具,“就当是,另一个故事的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