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苏挽还不叫苏挽。
她叫赵翎,是大宋戍北军赵将军的独女。
那一年她十六岁,眉宇间已有将门虎女的英气,能挽三石弓,熟读兵法,却在关外寒风里冻红了鼻尖,仍会对着篝火想念江南的梅子羹。
雁门关的冬天来得早,九月便见了雪。
到了腊月,关外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雪,积雪深及马腹,白毛风一刮,天地间只剩混沌的灰白。
父亲赵承岳每日顶风冒雪巡视防线,铠甲上结的冰凌有寸许厚。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本该喝腊八粥的日子。
父亲清晨出关,入夜未归。
亲兵带回消息时,甲衣染血:“将军在鹰嘴崖遇伏,身中三箭,最后一箭淬了金人的狼毒。”
军帐中,老军医颤抖着手拔出毒箭,箭头乌黑发亮:“此毒阴狠,需以雪山深处的‘冰魄莲’为引,辅以三十二味药材,方可拔除,只是冰魄莲生长在天池冰裂处,此去六十里,沿途有金兵游骑,且……”他望了眼帐外怒吼的风雪,“这样的天气上山,九死一生。”
“我去。”赵翎解下狐裘,换上轻甲。
副将陈安拦住她:“小姐不可!您若有三长两短,将军醒后——”
“正因爹爹醒后会怪我,我才必须去。”赵翎打断他,眼神坚毅如铁,“我五岁随父亲学骑射,七岁识星象,十二岁已将关外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山坳刻在心里。给我五个最精锐的斥候,我能带回冰魄莲。”
陈安看着她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最终点了头。
最终跟随她上山的,只有三人——两名老兵,和一个叫陆沉的年轻斥候。
另外两人在翻越第一道山脊时遭遇雪崩,连人带马被吞没。
赵翎想回头救,陆沉拉住她的缰绳:“雪崩会引来金兵巡逻队。继续走,才能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他的声音很低,却有种奇异的镇定。
赵翎这才仔细看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清俊,皮肤是久经风沙的麦色,左眉梢有道浅浅的疤。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看人时却总带着三分疏离。
陆沉始终走在最前,用长刀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有时赵翎脚下打滑,他会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一把,力道恰到好处。
第二日黄昏,到达冰魄莲生长的天池。
池面已冻成一面巨大的冰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池心有一道天然冰裂,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
冰魄莲就长在裂缝边缘,三朵,花瓣晶莹如琉璃。
“我下去。”赵翎绑好绳索。
“我来。”陆沉按住她的手,“我轻功比你好。”
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赵翎感到他掌心厚厚的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抬头,撞进他琥珀色的眼眸里。
那一刻,风雪似乎停了,她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异常清晰。
“我是主将。”赵翎抽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她小心翼翼地踏冰前行。
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每走一步,裂缝就蔓延一寸。
距离冰魄莲只剩三步时,身后传来陆沉的低喝:“冰层要塌!快回来——”
话音未落,整片冰面轰然塌陷!
刺骨的寒水瞬间吞没赵翎,黑暗裹挟着窒息感袭来。
她拼命挣扎,厚重的甲胄却拖着她往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出水面。
陆沉的脸近在咫尺,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亮得惊人:“抓紧我!”
他将自己的裘衣裹在她身上,背起她往山下狂奔。
赵翎伏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如擂鼓的心跳。
他的后背很温暖,热气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成了唯一的热源。
身后传来金兵追骑的呼喝声和马蹄踏雪声,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放我下来……你一个人能走……”赵翎牙齿打颤。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托住她,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在雪林中穿行,利用地形甩开追兵,最后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不深,但足以遮风。
陆沉生起火,将她安置在离火最近的地方,自己却退到洞口阴影处,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
火光勾勒出他精瘦的脊背线条,左肩处有一道陈年箭疤,深可见骨。
“你……”赵翎想问,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旧伤。”陆沉淡淡道,穿上半干的衣服,“睡吧,我守夜。”
他们在山洞躲了两天两夜。陆沉猎来雪兔,剥皮炙烤;
用体温融化雪水,一点点喂她。
第二夜,赵翎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抓着陆沉的手,一遍遍喊“爹爹”。
“我在。”陆沉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我会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进入她混沌的意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