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最稠时,总有人撑着油纸伞,在青石板路上叩出清泠的回响。
他们说,雨幕深处藏着一座永远不会被淋湿的庭院,唤作“栖枝阁”。
阁檐角挂着的铜铃,风雨再大也不曾响过,可若是有缘人经过,却能听见细碎的叮咚声,像春雪初融时山涧的私语。
绍兴十二年春,雨下了整整一月未歇。
苏挽提着药包,踏着积水匆匆而行。
父亲旧疾复发,咳血三日,老大夫开的方子里缺一味龙涎香。
她寻遍全城药铺,掌柜们都摇头:“龙涎香?那可是宫里头才有的稀罕物。前些日子倒是有货,早被转运使大人府上收尽了,说是要给贵妃娘娘制寿礼。”
雨丝斜织,打湿了她的裙裾。
拐进槐花巷时,青苔湿滑,她脚下一踉跄,药包散落,褐色的药材滚进积水里。
苏挽蹲下身去捡,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混着眼角的温热。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挽抬头,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是寻常的乌木,却干净得不沾半点雨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刻着“栖枝阁”三字,字迹瘦金,笔画如竹,已被岁月侵蚀得边缘模糊,却仍透着说不出的风骨。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一位素衣女子站在门内,约莫三十许人,眉目温婉如远山含黛,撑着把青竹伞。
伞是寻常的江南油纸伞,可雨落在伞面上,竟不顺着伞骨流下,而是化作薄薄的水雾,缭绕在伞沿,像给伞镶了圈流动的琉璃边。
“姑娘可是寻香?”女子开口,声音清润,仿佛玉磬轻击。
苏挽怔了怔,攥紧湿透的药包:“我……我需要龙涎香救急。家父病重,非此香不可。”
女子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进来吧,雨大了。”
跨过门槛的瞬间,苏挽愣住了。
庭院内外,竟是两个世界。
院外雨幕连天,院内却干燥如秋日晴空。
仰头看,能见灰蒙蒙的天,雨丝却在离屋檐三尺处无声消散,仿佛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院中一株老梅树正开得盛,花瓣是罕见的淡金色,无风自落,飘旋却不沾地,在离地寸许处便化作点点微光。
树下石桌石凳,一套越窑青瓷香具静静躺着,壶嘴还袅袅冒着热气,像是有人刚煮过茶。
“坐。”女子引她到梅树下,斟了杯茶。
茶汤琥珀色,浮着两瓣金梅,异香扑鼻。
苏挽接过,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多谢夫人。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我叫栖枝。”女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苏挽腰间——那里系着半块青玉玉佩,用褪色的红绳穿着,断口嶙峋。
苏挽下意识捂住玉佩。
“你要的龙涎香,我有。”栖枝轻声说,“上好的南海龙涎,在匣中养了二十年,香韵已臻化境,但我的香,不卖钱。”
“那要什么?”苏挽急切地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
茶温透过瓷壁传来,稳定得让人心慌。
“一个故事。”栖枝的目光从玉佩移到苏挽脸上,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一个真正令你魂牵梦绕、午夜梦回时会惊醒落泪的故事。不必编造,不必修饰,只需真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香换故事,童叟无欺。只是有一点——故事需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若是讲到一半说不下去,香便只能给一半。”
苏挽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梅瓣。
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有个故事,关于七年前,关于雁门关外的雪。”
栖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懂得。
她抬手拂过石桌,香炉中便升起一缕青烟,烟形如篆,在空中缓缓写出两个字:
“愿闻。”
风起,金梅花瓣簌簌而落,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光的帘幕。
苏挽深吸一口气,茶香与梅香交织入肺,仿佛给往事开了封。
窗外,江南的雨还在下,绵绵无绝期。
而栖枝阁内,时光开始倒流,逆着七年光阴,溯回那个风雪塞北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