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的热浪像钝刀刮过布莱克的脸颊,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指尖滑落,滴在下方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轻响。
他没力气擦,左腕的刻印沉重如铁,纹路几乎被裂痕吞没,只在深处偶尔跳动一丝微光,如同垂死的呼吸。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身躯在高温中扭曲模糊。她抬手抹脸,指尖留下一道从体内渗出的黑灰色痕迹。
前方,锻造车间的青铜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一半已塌陷进熔池。红光自内涌出,将地面上摇曳的影子照得如同无数挣扎的手臂。
布莱克停下脚步,肺部像被砂纸打磨,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能停——刚才左腕那一震并非疼痛,而是某种感应,仿佛有什么在熔池中央呼唤他。
他咬紧牙关向前走去,脚下金属残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车间空无一人,只有自动锻锤规律地砸在铁砧上,那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慌,如同某种倒计时。
头顶锈迹斑斑的高架轨道横跨车间,昨夜炸膛留下的碎片还悬挂其上。布莱克伸手触碰到一块扭曲的弹壳,指尖刚碰上,刻印便猛然一跳。
血。
他瞬间明悟——昨夜弹壳上的刻痕不是巧合。他的血能唤醒它。
咬破手指,血珠滴入弹壳裂缝。整块金属立刻发烫,发出低频嗡鸣。轨道随之微震,如同回应。
布莱克抬起头,望向熔池中央。黑矿半埋在岩浆中,表面泛着独特的紫金光泽——那不是火光的反射,而是它自身在发光。
共鸣开始了。
“你打算怎么拿?”莉莉丝靠在墙边,声音轻得几乎被锻锤声淹没,“那下面的温度足以烤化你的骨头。”
布莱克没有回答,只是攥紧弹壳,另一只手按在左腕。魔力耗尽,体力枯竭,连站立都需倚靠墙壁。但他还有寿命。
还剩多少?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不用,便再无机会。
闭眼,他将最后一丝意志压入刻印。这不是操控,而是呼唤——以血、以命、以这具濒临崩溃的身躯去撞击那扇门。
熔池中的黑矿骤然一颤。
岩浆开始逆流。
一道银红色的液柱自池心升起,携着火星与气泡升至半空,冷却、塑形,边缘逐渐锋利,轮廓愈发清晰。
一柄战锤。
古朴、沉重,锤头镌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宛如从远古坟墓中掘出。它悬浮于空中缓缓旋转,紫金光芒照亮了整个车间。
布莱克睁开眼,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成了。”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轰隆声自地底传来,如巨兽翻身。整个王国的齿轮层层咬合,传动轴飞转,熔炉深处响起机械运转的咆哮。
王座厅。
索林立于高台,重甲披身,符文披风自肩垂下。左臂的机械关节泛着冷光,镶嵌的蓝纹晶片正与地底机括同步运转。
他高举右手中的神匠之锤,猛击地面。
“咚——”
巨响伴随着震动传遍全境。所有通道瞬间封闭,警报灯骤亮,火枪队集结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索林盯着监控水晶——画面中,那柄悬浮的战锤正静静等待它的主人。
“竟敢动我的熔炉。”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冰冷的掌控,“你以为,那是你的?它早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机械臂。在最深处的核心位置,一块黑色晶片被牢牢焊接,其形状与熔池中的黑矿完全一致。
那是三十年前他从地底掘出之物。当时无人能识,唯有工匠之神在他耳边低语:
“此为钥匙,亦为枷锁。”
他没有追问,直接将其焊入手臂。
从此,他成了真正的矮人王。
而现在,有人想将它夺走。
“来吧。”索林冷笑,再次举起神匠之锤,“让我看看,黄昏的余烬,还能燃烧多久。”
布莱克已攀上高架轨道。每一步都如踩刀尖,膝盖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必须上去。
战锤在等待。
他握住锤柄的刹那,一股灼热直冲脑海——不是高温,而是记忆:远古战场,七道光柱从天而降,其中一道,正是此锤。
它曾属于谁已不重要。此刻,它是武器。
转身,他望向王座厅方向。中间隔着三层封闭闸门与三百米高温走廊。
跑不过去。
布莱克低头看向战锤,又看向自己染血的手掌。
血能引动它,亦能毁灭它。
他猛一咬牙,将战锤全力掷出——并非掷向索林,而是抛向空中。战锤划出紫金色弧线,悬停在闸门上方。
接着,他割开手掌,鲜血喷涌洒向空中。
“回来!”
血珠触及战锤的瞬间,整柄锤爆发出刺目强光,挣脱重力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直射王座厅!
沿途闸门在光芒中熔解,监控水晶接连炸裂。火枪队刚冲出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流光撞入王座厅,正中索林胸口。
“轰——!”
冲击波炸开,机械臂应声崩裂,金属碎片四溅,露出内嵌的黑色晶片。晶片在强光中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共鸣,仿佛要挣脱束缚。
索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撞上墙壁。他低头看向断裂的手臂,眼中首次浮现惊怒:
“你……竟敢毁我神器!”
话音未落,蓝色神光自天而降,形成半球护盾笼罩王座。工匠之神的力量降临了。
布莱克站在高架上,望着那道光,嘴角溢出血丝。这一击未能杀死索林。
但他撕开了对方的伪装。
踉跄后退,双腿一软几乎栽倒。莉莉丝冲上来扶住他,冰凉的手微微颤抖:“走,他们马上会封锁所有出口。”
布莱克未动,只是死死盯着王座厅方向。护盾消失的刹那,他看见索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不属于他的金色光芒。
那一眼,令他脊背生寒。
“快!”莉莉丝拽着他,“你还想等巨人傀儡来吗?”
他点头,撑着她的肩膀一步步挪向侧门。每走一步,胸口便抽搐如内脏移位。
冲出车间,迎面是铁炉山脉东侧的碎石坡。晨雾未散,风吹在脸上干涩刺痛。
身后警报大作,熔炉深处传来巨型铸造机启动的轰鸣。新的战争机器正在诞生。
布莱克扶住岩壁喘息,视线模糊。他低头,看见衣角沾着一粒细沙,正微微发烫。
是战锤炸碎后的残留。
它仍在颤动。
莉莉丝靠在他身边,气息微弱:“我撑不了多久了……深渊之力即将耗尽。”
布莱克沉默着将那粒沙小心收入怀中。
这只是开始。
索林的机械臂中藏着碎片,这意味着其他六块,可能也在他人身上。
而工匠之神——早已知晓它的存在。
否则,不会任其留在熔炉千年。
他抬头望向荒野尽头。雷云聚集,闷雷滚动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下一程,不会太平。
他扶着岩壁,慢慢站直。
还能走。
就在这时,怀中的沙粒突然又颤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远方的呼唤。
王座厅内。
索林单膝跪地,断裂的机械臂冒着电火花。侍从们惊慌上前,却被他挥手斥退。
他独自起身,走向王座后方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熔炉最深处——那里并非机械,而是一座古老祭坛。
祭坛中央,六块黑色晶片悬浮于半空,围绕第七块空位缓缓旋转。每一块晶片中都封存着一道淡金色光影,依稀是人形。
索林将怀中那块取自机械臂的晶片——此刻已布满裂痕——置于空位。
晶片归位的瞬间,祭坛光芒大盛。六个光影同时睁开双眼,看向索林。
其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七把钥匙已现,枷锁将开。”
索林擦去嘴角血迹,金色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那就让 他来找吧。”他低声说,手指拂过祭坛边缘的古老刻文:
“七器归位,神匠苏醒。熔炉重燃,纪元更迭。”
远处,布莱克似有所感,回头望向已隐于雾中的王国轮廓。
怀中的沙粒烫得惊人。
莉莉丝轻声道:“你在看什么?”
“看一场早已开始的战争。”他转身,踏入荒野渐起的风沙中。
沙粒在怀里持续颤动,如同心跳。
而地平线上,雷云深处,隐约有第七道光芒正在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