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的意识是从一片漆黑里硬生生撕开一条缝钻出来的，眼皮重得像压了铁块，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深处发出锯齿般的钝痛。

他醒了，不是被声音惊醒，是被痛醒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烧，像是体内有火在烧他的血，又有冰在冻他的髓。

左腕上的刻印不再发烫，反而冰冷如死皮，颜色暗得像结了一层干涸的血痂，纹路模糊，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动不了手指，只能靠眼角余光扫过手腕，确认那东西还在，没碎，也没消失，只是沉寂了，像一盏油尽的灯。

他张了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沙哑的气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股黑雾缠上了他的手臂，顺着经脉往心口游走，不刺骨，却带着深渊特有的黏稠压迫感。

莉莉丝坐在他身旁，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晃动，双手结印，指尖溢出细密的黑色丝线，正强行将他体内暴走的神能余烬压回躯壳。

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唇角没有笑，左嘴角也没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魂。

别乱动，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绷。

布莱克没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又睁开，视线落在头顶那根摇摇欲坠的横梁上，木头焦黑，挂着灰烬，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这是哪，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矮人废弃的铁匠铺，城外三里，她说，索林的人迟早会来，你最好祈祷他们别带火枪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低沉，整齐，像是铁靴踏在石板上，一步一顿，逼近。

布莱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门被炸开了。

不是撞开，是直接从中间爆裂，木屑四溅，烟尘腾起，三支黑洞洞的枪口穿了进来，枪管前端镶嵌着蓝光流转的符文，齿轮状图腾缓缓旋转，空气中响起低频嗡鸣。

破魔锁定启动了。

布莱克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滚地，肩头擦过一道灼热气流，墙上炸出火星，砖石崩裂。

他趴在地上，看清了门外的五名矮人战士，全副锻钢重甲，肩扛特制火枪，枪身铭刻工匠之神徽记，领队左胸佩着一枚银质徽章——索林亲卫。

他们没喊话，没警告，第二轮齐射已经充能完毕，枪口蓝光暴涨。

布莱克的手指抠进地面，指尖触到几粒铁屑，那是昨夜战斗残留的碎片。

他咬牙，将残存的意志压进左腕，哪怕刻印已经黯淡如死，哪怕每一次调动神力都像在撕自己的命。

金属变形术。

最基础的操控技，黄昏神术中最不起眼的一种，可此刻，他是以刻印为引，以寿命为柴，强行点燃这最后一簇火。

三把正在充能的火枪枪管内部，金属开始蠕动，扭曲，像活物般向内塌陷。

矮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枪机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轰！轰！轰！

三声炸膛几乎同时响起，火光冲天，两名矮人被炸飞出去，胸口焦黑，哀嚎未起便没了声息，另三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枪械脱手。

布莱克没停，翻身扑向窗边，目光扫过莉莉丝。

她还在，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散。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冰凉，却真实。

走！

两人撞破木窗跃出，身后火药桶被引燃，整座铁匠铺轰然塌陷，砖石飞溅，浓烟冲天而起。

他们在废墟边缘滚地，布莱克背撞断墙，咳出一口黑血，右手死死撑地，才没让自己彻底瘫倒。

莉莉丝单膝跪在他旁边，虚影晃动得更厉害了，指尖的黑雾几乎凝不成线。

他们不会只来一波，她喘着气，声音断续，索林不会放过你。

布莱克没说话，只是缓缓抬头，望向远处。

高耸的烟囱矗立在晨雾中，熔炉的轮廓若隐若现，铁炉山脉的入口就在前方小道尽头。

他还不能倒。

就在这时，身后瓦砾堆里，一抹幽光悄然浮现。

灰烬之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静静躺着，表面泛着微弱的紫金光泽，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又像是在等待被拾起。

布莱克的左腕突然一震，刻印虽黯，却在那一瞬闪过一丝极细的光纹，随即熄灭。

他眯起眼，盯着那光，没动。

莉莉丝察觉到了，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却又迅速松开。

她没说那是什么，只是低声提醒，快走，山里有眼睛。

布莱克撑着墙，艰难起身，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最后瞥了一眼废墟中的碎片，没去捡，也不能捡。

现在拿，等于送死。

他转身，拖着脚步向前走，莉莉丝跟在身后，身影稀薄得几乎要融入晨雾。

远处，一只机械乌鸦从倒塌的屋檐下振翅起飞，铁翼展开，眼中闪过一道蓝光，正是工匠之神符文的色泽。

它没追，只是转向山脉深处，飞得无声无息。

布莱克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新裂的伤口，血正缓缓渗出，滴落在地。

血珠落地的瞬间，他注意到，其中一滴溅到了炸膛后掉落的弹壳上。

弹壳表面，原本只是普通的金属纹路，可在血滴接触的刹那，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刻痕——与他左腕上的黄昏刻印，弧度一致。

他瞳孔一缩，立刻抬脚踩住弹壳，将它埋进土里。

莉莉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是轻轻舔了下左嘴角。

风吹过废墟，灰烬卷起，又落下。

熔炉的方向，传来第一声　　锻锤的敲击声，沉闷，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脚步踉跄，却没停。

他的左腕垂在身侧，刻印黯淡如死，可就在袖口阴影里，那裂纹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紫光，忽明忽灭。

像一颗不肯彻底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