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布莱克站在碎石坡高处,脚底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怀里的沙粒还在颤,烫得贴着皮肤,像是有东西在里头跳动。
他喘了口气,扶住膝盖,左腕的刻印暗红如干涸的血痂,纹路深处偶尔闪一下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一击耗掉了太多命,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远处天边一道裂响,骨杖刺破云层,灰白色的兽人图腾杆直插下来,顶端镶嵌的骷髅眼窝中燃起幽蓝火焰。雷暴瞬间凝聚,紫黑色的电蛇在云中翻滚,炸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战神阿瑞斯的虚影缓缓成形,三米高的轮廓披着燃烧的铠甲,双眼是两团旋转的熔岩。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整片荒原的风都静止了。
布莱克咬牙往后退半步,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知道这玩意不是真身,可哪怕一丝投影,也足够碾碎现在的他。
就在这时,山岩侧面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跃起。格罗姆抡着战斧从乱石中杀出,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铸,怒吼声震得地面抖动。他一斧劈向神影脖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神影只是抬手。
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正中格罗姆胸口。那具三米高的身躯像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撞进山壁,整个人嵌进去半截,尘土簌簌落下。
格罗姆没死,还睁着眼,嘴角不断溢血,手指抠进岩石缝隙,想往前爬。但他动不了,脊椎怕是断了。
布莱克盯着这一幕,心往下沉。正面硬拼行不通,格罗姆比他强十倍,照样一招被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抖。不能再等了。
舌尖狠狠一咬,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他将血抹在左腕刻印上,皮肤接触的刹那,刻印猛地抽搐,一股灼热顺着血管往上窜。
这不是魔法,是拿命换的术。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但他强迫自己睁眼。不能晕,一晕就全完了。
天空骤然扭曲,数十道身影凭空浮现。每一尊都是阿瑞斯的模样,有的手持长矛,有的背生双翼,有的浑身浴血,姿态各异,眼神却全都冰冷无情。
兽人们愣住了。
他们跪在地上,举着骨刀,仰头望着天。原本只该有一位神降临,可现在天上站满了神。一个说要赐福,另一个却怒吼着降罚,第三个低声呢喃:“你们背叛了我。”
混乱开始了。
萨满站在高台上,双手高举骨杖,口中念诵驱邪咒文。他的声音原本稳定有力,可随着空中那些“神”同时开口,节奏被打乱。一句刚出口,另一道幻象抢着接下半句,语调完全不同。
他额头青筋暴起,嘴唇颤抖,鼻孔渗出血丝。
下方的兽人士兵开始互相推搡。有人指着同伴大喊:“你的眼睛变红了!你是伪神的奴仆!”另一人立刻反扑,用骨刀割开了对方喉咙。鲜血喷在沙地上,迅速被吸干。
更多人陷入癫狂,挥舞武器砍向身边的人。父子相残,兄弟互搏,哀嚎声混着雷声炸开。
布莱克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不敢松劲,必须维持这些幻象,哪怕多一秒也是胜利。
他让其中一道幻象缓缓飘向萨满,停在半空,俯视着他。那张脸和战神一模一样,可语气却是轻蔑的:“你……不配。”
萨满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他本就在强撑,这一句直接击穿了信念。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踩碎了祭坛边缘的雷纹石。
骨杖顶端的蓝火猛地一晃,能量回流失控。咔的一声脆响,骨杖从中断裂,上半截飞出去,在空中炸成碎片。
神影瞬间溃散,雷暴消散,乌云裂开一道口子,透下一缕惨白的光。
兽人群彻底乱了套,不少人丢下武器抱头痛哭,还有人跪地叩首,求饶不止。几名幸存的战士拖起昏过去的萨满,踉跄着撤退,消失在乱石背后。
布莱克终于松了力,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膝盖,喘得像破风箱,嘴里全是血沫。刚才那一击,至少烧掉了三年寿命。
他抬头望向格罗姆的方向。那人还卡在山岩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浑浊却清醒。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布莱克慢慢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撕成条,给格罗姆简单包扎了伤口。动作笨拙,但尽力了。
“你来得不是时候。”布莱克哑着嗓子说。
“我也这么觉得。”格罗姆咳出一口血,“但不来,我就不是我了。”
布莱克没再问。他知道格罗姆为什么来——为了亲手打碎那个曾经信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道影子。
他转身走向战场中央,在焦黑的地面上找到半截断裂的骨杖残片。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他认得这种纹路,和父亲笔记里的战神契约咒文很像。
握紧它,塞进怀里。
风渐渐停了,荒原只剩下尸体与沉默。远处地平线隐约可见森林轮廓,树冠连成一片墨绿。
布莱克站起身,脚步虚浮,但没停下。还能走。
格罗姆在他身后低声道:“下次别让我救你,太疼了。”
“我没让你救。”布莱克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冲出来的。”
格罗姆咧嘴笑了下,随即痛得皱眉。
布莱克不再停留,一步步朝前走去。左腕刻印微弱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火种。怀里的骨杖残片忽然又颤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同一时间,刻印深处也轻轻跳了三次,没人看见。
荒原尽头,森林入口处的枯树上,一只独眼乌鸦静静蹲着,羽毛漆黑如墨。它转动眼珠,盯着布莱克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布莱克迈出第七步时,左 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石缝里嵌着一枚兽人祭祀用的骨钉,钉头朝外,摆成了箭头形状,指向森林深处。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枚钉子看了三秒。
然后抬脚,跨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