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锤悬在头顶三十厘米处,热浪凝固在空中,连燃烧的尘埃都停住了。
布莱克跪在高台边缘,后背抵着断墙,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想眨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像被卡在喉咙里,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肋骨发出闷响。
左腕突然一烫。
不是痛,是活过来了的感觉。
那枚赤红的刻印,原本黯淡如死灰,此刻正一下一下地跳动,像颗微弱的心脏。
他模糊看见阿瑞斯投影胸口的契约纹路,赤金色光芒流转,与塞缪尔身上的完全一致。原来神力不是从天而降,是靠人命烧出来的通道。
这念头刚起,胸口猛地一缩,仿佛有只手攥住了他的肺。
他低头,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碎石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风语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嘶喊着“快躲”,格罗姆的怒吼,巴林的咒骂,珊瑚指尖抓地的摩擦声,全都被冻住了。
只有左腕的跳动越来越强。
金光从刻印边缘渗出,一寸寸爬上他的手臂,像是要把他体内最后一点热意抽走。
他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疼,但清醒了。
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从外面,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儿子,七块碎片集齐时,你会看到真相……”
声音戛然而止。
他喘了口气,嘴角咧开,带出血丝。
“但现在……”他低声道,舌尖顶着破口的嘴唇,“先活下去!”
他用力咬下去,鲜血涌出,顺着指节流到手腕。
血滴落在刻印上。
嗤的一声,像是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刻印爆发出刺目金光,紧接着转为暗紫,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层裂缝。
阿瑞斯的投影猛然一震,火焰铠甲出现裂痕,双眼中的太阳开始闪烁。
光柱撞上神影胸口,穿透能量躯体,发出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巨响。
“呃啊——!”投影张口,声音不再是低沉威严,而是掺杂了痛苦与惊怒的咆哮。
巨锤偏移半尺,锤尖擦着莉亚娜的发梢砸入地面。
轰!
裂缝蔓延上百米,碎石腾空,大地像被犁过一遍。
布莱克没倒。
他还跪着,头却抬了起来。
视线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水,但他看见了——那道由他血液点燃的光柱仍在上升,紫色中缠绕着金丝,像是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
不是骨头,不是肌肉,是更深处的东西。
寿命。
每过一瞬,身体就轻一分,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发亮,像是要从肉里浮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半透明,能看见下面的碎石轮廓。
反噬来了。
来得比预想更快。
他没时间害怕,也没力气去想后果。
光柱还在撑着,阿瑞斯的投影正在崩解,裂缝中伸出的手臂开始扭曲,火焰一块块剥落。
他知道,只要这光不断,神影就会被赶回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五感在退潮。
耳朵里嗡鸣不止,听不见爆炸,听不见呼喊,连自己的心跳都变远了。
视野边缘发黑,只能看清正前方那一片紫金交织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用黄昏刻印,炸掉火枪队的武器,那时只消耗了一年寿命,回来躺了三天。
这次呢?
五年?十年?还是……
他不敢算。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所有人都得死。
莉亚娜会第一个被砸成肉泥,格罗姆的斧头再举不起来,巴林的机械臂永远停在废墟里,风语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珊瑚的鳃会干涸在陆地上。
还有莉莉丝,她答应过要教他“用快乐杀人”,可还没兑现。
他咧了下嘴,想笑,却只牵动嘴角一丝抽搐。
“这个笑话……”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好笑吗?”
光柱猛然暴涨。
天空裂缝被硬生生撑大,阿瑞斯的投影发出最后一声怒吼,整具身躯炸成火雨,散落战场。
巨锤失去支撑,轰然坠地,砸出深坑,风重新流动,第一片灰烬落下,布莱克的身体晃了晃,
他跪在那里,双膝陷进碎石,双手撑地,指尖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皮肤下的光越来越强,像是整个人被装进了琉璃灯。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道裂缝正在缓缓闭合,像一只眼睛慢慢合上。
他想闭眼,可眼皮不听使唤。
意识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粒往下掉,他感觉不到腿,感觉不到手臂,连胸口的起伏都变得遥远。
只有左腕的刻印还在发烫,暗紫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忽然想到,刚才那道光,真的是他放出去的吗?
还是说,是刻印自己动的?
是它借用了他的血,他的命,完成了一次反击?余光扫过身后,一道身影正朝他扑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他想回头,脖子却僵住。
那人撞上他的瞬间,他听见布料撕裂声,接着是闷哼。
冲击力让他终于倒下,侧躺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石面。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片正在闭合的天空裂缝。
和一道从深渊底部传来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谁在敲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睫毛颤了颤,落在沾血的脸上。
一滴血从嘴角滑落,滴在左腕刻印上。
光,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