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锤砸落的气浪掀翻了废墟上的灰烬，热风扑在布莱克脸上，像烧红的铁皮刮过皮肤。

他倒在地上，意识像是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沉在深水里，浮不上来。

身体不听使唤，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左腕那道刻印还在发烫，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将死之人的呼吸。

他看见天空裂开的地方正在合拢，裂缝边缘泛着紫金光芒，如同伤口在结痂。

可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一道银影从侧方疾冲而来。

速度快得不像活人，更像是风本身化作了人形。

莉亚娜跃起时，弓已断，箭已尽，手中只剩半截自然之杖，绿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回头，只是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向布莱克的方向。

巨锤的阴影笼罩下来，火焰在锤面流动，高温让空气扭曲变形。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锤头撞上她的背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木桩砸进冻土。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清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口中的血喷在布莱克的脸颊上，温的，带着一丝草木清香。

自然之杖从中折断，两截断口迸出最后一点绿光，随即熄灭，碎屑如萤火般飘散。

她落在他怀里，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瞳孔映着灰蒙蒙的天。

布莱克终于有了反应，双手本能地环住她，掌心贴着她冰冷的后背，能摸到凹陷的骨节，像是有人用铁锤把她的脊椎砸进了胸腔。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呃”。

她咳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沫，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风掠过树叶的颤动。

“风告诉我……”她声音断续，气息微弱，“你值得。”

布莱克的手抖得厉害，想把她抱紧些，可又怕碰碎了她。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沾着血，在他衣领上抓了一把，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她突然用力，头往前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

“小心……星空之外……”

话音落下，那只手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布莱克没眨眼，也没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她，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唇角还留着那点笑意，像是临死前真的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右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左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摸到她胸前那截断杖，残余的木刺扎进他指腹，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他没松手，反而把那两块碎片攥得更紧，硬生生塞进自己怀中，贴着胸口压住。

灰烬从天上落下来，有几片沾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像雪落在枯枝上。

风卷着烟尘扫过战场，远处还有爆炸声，可这里像是被隔开了，声音都变远了。

他跪坐着，双膝陷在碎石里，手臂仍环着她，背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衣服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重。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已经过了很久。

直到他感觉到她身体开始变冷，才意识到——她真的死了。

不是昏迷，不是晕过去，是彻底没了气息。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喘息。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在树梢上拉弓，箭尖对准他的眉心，耳朵微微颤动，说：“风告诉我，你在撒谎。”

那时他以为她是来杀他的。

后来她站在联军中间，质疑神谕，撕毁契约，站到他这一边。

再后来，她在他指挥战斗时默默搭箭，每一发都精准命中敌方指挥官，从不废话。

她从没说过喜欢他，也没表露过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现在她死了，死在他怀里，为他挡下了本该砸碎他头颅的那一锤。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人把整座山压在他心上。

他低头，把脸靠近她冰冷的额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皮肤。

他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任由那股胀痛在胸腔里翻滚，越积越重。

他右手慢慢抬起，指尖擦过她脸颊，抹掉一缕血迹。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他的手停在她耳畔，那里有一缕银发被血粘住了，贴在皮肤上。

他用拇指轻轻拨开，指腹蹭到她冰凉的耳尖。

她的耳朵不再颤动了。

他收回手，缓缓垂下，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沾的血，已经半干，发黑。

他忽然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茫然，也不再是痛楚，而是一种沉到底的冷。

他依旧抱着她，姿势没变，可整个人像是换了副骨头。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打在他们身上。

他没动，也没抬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但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此刻他还坐在这个地方，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精灵公主，掌心里攥着半截断杖，胸口藏着一句遗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可如果有人能读唇，会看到他说的是——

“我听见了。”

灰烬落在他肩上，一片接一片。

他的睫毛上沾了尘，眨了一下。

一滴血从他嘴角渗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左腕刻印上。

那道暗紫的光，忽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