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黑水如活物般卷住他的手掌。布莱克没有抽回。冰冷刺骨,像有千万根针顺着血脉往里钻。
他闭上眼。
紫光从水底炸开,顺着小臂爬升。皮肤下仿佛有岩浆流动,烧得骨头都在响。左腕刻印滚烫,赤红色纹路寸寸断裂,被暗紫色重新勾勒。新的符号浮出,边缘泛着幽光,像是深渊里睁开的眼睛。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没感觉到疼。视野突然变了。腐朽沼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黑暗中无数扭曲人影,被铁链贯穿四肢悬在虚空。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灵魂层面的哭喊直接撞进脑髓。
亡灵之眼睁开了。这一次,它看见的不是隐身者,而是深渊本身。
“这是……”他喉咙发紧,“深渊的馈赠。”
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熟悉,疲惫,带着一丝笑。
“但每次使用,都会抽走你的记忆。”
布莱克猛地抬头。幻影在眼前晃了一下。银发,黑裙,指尖轻轻舔过左嘴角。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眼神空了。
“莉莉丝。”他哑着嗓子喊。
没有回应。
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和骨骼。再往上,小臂也渐渐虚化,像快燃尽的蜡烛。
他伸手去抓,像是能把血肉攥回来。可掌心穿过的只有空气。
记忆也开始漏。童年的画面突然断片。母亲的脸模糊了一角。某个夏天的蝉鸣消失了。他记不清自己几岁第一次用魔法,也想不起父亲最后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
恐惧爬上脊背。他是不是正在把她忘掉?
“那你呢?”他对着空气问,“你还在吗?”
寂静。
风卷着泥沙掠过废墟。祭坛七根残柱倒了六根。最后那根歪斜着,像根断骨。塞缪尔留下的倒三角刻痕已经融化,只剩一圈焦黑。
布莱克慢慢站起。腿在抖,站不稳。他靠着断裂的石柱喘气,指甲抠进石头缝里。
值得吗?
为了这份力量,把关于她的回忆一条条弄丢?
他想起她教他用匕首划破目标喉咙时说的话:“快乐才是最好的刀。”
想起她被推下深渊前,回头望的那一眼。
想起她最后在祭坛上,笑着把自己钉进光影里的模样。
如果连这些都忘了,他还凭什么继续走下去?
胸口闷得要炸。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吐不出东西。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笑了。
拇指摩挲食指关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值得。”
两个字出口,像把刀插进地面。他直起身,抬脚往前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虚化的痛感上。
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片。神骸的边角,漆黑如墨,棱角锋利。他握紧,尖锐的部分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泥里。
疼让他清醒。
天空灰得像块脏布。雾还没散。他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通往沼泽外的小径。那条路泥泞不堪,到处是陷人的坑。
他迈了进去。
左脚刚落地,右小腿突然一空。低头看,整条腿几乎透明了。他能清楚看见泥土透过皮肤的颜色。他没停,拔出来,继续走。
背后,祭坛中央的黑水缓缓合拢。水面平静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永远不一样了。
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下。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莉莉丝站在另一座祭坛前,手里拿着图纸。她回头,眼神穿过时空,直直望来。
她说:“别信他留下的记号。”
这画面不是回忆。是刚才从血滴里涌进来的信息。可为什么现在才浮现?
他猛地转身。祭坛废墟静立在雾中。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感觉不对。
塞缪尔留下的晶片掉进了裂缝。那枚黑色晶片上刻着符文。而莉莉丝警告他别信的“记号”,是不是就是那个?
他盯着自己透明的手背。记忆流失已经开始。他还能相信自己记住的东西吗?
如果连判断真假的能力都在消失,他凭什么认定这是她的馈赠,而不是陷阱?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仅剩的一点血色的手,抹了把脸。
不能停。
就算前面是深渊,他也得走。
为了复仇。
为了让她醒来。
他再次迈步。脚步比刚才稳了些。怀里的碎片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又停。
脑海中,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弱:“……每次使用,都会抽走你的记忆。”
可没说完。最后一个字断在半空,像被剪断的线。
他站那儿,一动不动。
是不是每一次动用这股力量,她就会离得更远一点?
到最后,他会彻底忘记她存在过?
那他拼死唤醒的,到底是谁?
他咬牙,继续走。
三十步,四十步。雾越来越浓。前方的小径开始分叉。三条路,看不出哪条通向外面。
他站在岔口,喘着气。
左手举起来。暗紫刻印微微发亮,像是在感应什么。他试着集中精神,让力量流向眼睛。
视野再次扭曲。
亡灵之眼开启。三条路中,中间那条浮现出淡淡的紫痕,像是被深渊之力浸染过。其他两条干干净净。
他选了中间那条。
刚踏上去,脚踝突然一凉。低头看,皮肤又透明了一截。这次连骨头都开始发虚。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枯树。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内层,像是腐烂的肉。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在泥水里晃动。脸还是他的,可轮廓正在变淡。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画。
如果走到尽头,他会不会彻底消失?
变成另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影子?
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记得她的笑,哪怕只剩最后一秒的记忆,他也走得下去。
五十步。六十步。他数着步子,用疼痛对抗遗忘。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透明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腰部。
前方雾中出现一道矮坡。翻过去,应该就能看到沼泽边界。
他拖着身子往上爬。手指抠进泥里,留下五道血痕。爬到一半,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不是幻觉。
是从他脑子里传出来的。
“小布莱克,姐姐教你怎么用快乐杀人~”
他浑身一震,差点摔下去。
是她。
可这笑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都远。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你还记得这句话?”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
他爬到坡顶,停下来,回望祭坛方向。雾太重,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她不在那里了。
她在他身体里。在他的血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握住那块碎片。尖锐的边缘割得掌心更深。血流得更多。
疼。
真疼。
可他笑出了声。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他翻下坡,走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林线。那里有据点,有其他人。有下一战要打。
他的背影在雾中渐渐淡去。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影子。
可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