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靴沿往下淌，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骨头上。右眼空洞，亡灵之眼碎裂后只留下干涸的血道。左腕伤口未愈，黑血渗进衣袖，贴着皮肤发烫。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不是风，是骨头重组的声音。咔、咔、咔，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莫里斯站起来了。

黑袍鼓起，骨架一节节拼合，脊椎重新接上颅骨。他的手从泥里抬起，指尖泛着幽蓝的灰光。那本《冥府之书》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封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边缘像被虫蛀过。

“你不给血……那就只能用命填。”

他声音沙哑，比之前更低，更冷。

“我等不了了。”

书页翻开，灰烬飘落。一道暗光从纸面升起，缠绕他的手臂。地面开始裂开，幽蓝纹路如蛛网蔓延。他高举典籍，喉咙里挤出古老音节：“以冥王之名，契约成立！”

布莱克停步。

他没转身，只是左手缓缓按上胸口。亡灵之眼虽碎，残片仍贴着心口跳动。那点微光忽然颤了一下，像将熄的火苗被人吹了口气。

他睁开了右眼。

视野模糊，却有一丝蓝光渗入。不是看东西，是“读”东西。书页上的文字在他眼中扭曲变形，表层咒文褪去，底下浮现出一行暗金色的符文——“契约者将成为星空之门的祭品”。

原来不是交易。

是献祭。

“你也在被利用。”

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和我一样。”

莫里斯的手抖了一下。

书页光芒晃动，地上的裂痕停滞了一瞬。他低头看向自己捧书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盯住布莱克背影。眼窝里的火焰剧烈跳动，像是要炸开。

“你说什么？”

他问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

布莱克转过身，目光直刺过去。

“你签的不是活路，是死契。”

莫里斯喉头滚动，发出咯咯声。他想说话，却张不开嘴。那本书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要从他手中挣脱。他死死攥住，指骨咔咔作响。

“不可能……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吼出这句话，声音撕裂。

“我查了百年，只有这条路能摆脱冥王！”

“那你查错了。”

布莱克往前走了一步。

“或者，有人让你查到这个结果。”

莫里斯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泥里。黑袍下摆被泥水吞没，但他顾不上。他低头再看那行符文，可肉眼根本看不见。他不信，又不得不信。

“我不信！”

他咆哮，举起书挡在胸前。

“这是冥王亲授的典籍！怎么可能骗我！”

“因为它不需要骗你。”

布莱克又走一步。

“它只需要你相信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莫里斯胸腔猛地一震。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胸口，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呜咽。那本书脱手坠地，砸进泥中溅起黑水。他的脊椎开始扭曲，骨头一根根爆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啊——！”

他仰头惨叫，眼窝火焰暴涨到极致。

“冥王……你骗我！”

第一根肋骨炸开。

暗金光斑从裂缝中射出，刺破黑袍。第二根、第三根接连爆裂，碎片飞溅如刀。他的身体像被内部力量撑爆，骨架寸断，哗啦散落一地。

那块神骸碎片冲了出来。

它悬浮在空中，微微旋转，表面流转着古老纹路。布莱克抬手，五指张开。碎片划过弧线，稳稳落入他掌心。

触感冰凉。

刚握住，左腕就传来剧痛。刻印猛然发烫，像是被烙铁贴上皮肤。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焦黑的裂痕边缘泛起红光，整道刻印开始震动。

尖锐的嗡鸣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它重复着一句话，冰冷而机械：“生命刻度剩余：十七年。”

十七年。

不是二十年，也不是十年。是十七。不多不少，刚刚好。

布莱克握紧碎片，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莫里斯倒下的地方。黑袍塌陷在泥中，只剩头骨勉强立着，眼窝火焰微弱闪烁，像是随时会灭。

“你早知道结局。”

他低声说，不是问。

“所以你才急着拉我下水。”

头骨动了一下。

火焰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风刮的。

“我以为……能赢一次。”

莫里斯的声音从泥里传出，断断续续。

“哪怕一次……不用当傀儡。”

“那你选错了人。”

布莱克收回视线。

“也选错了路。”

他转身，迈步向前。泥水再次溅起，打湿裤腿。左腕的痛感还在，但已开始减弱。刻印温度下降，红光隐去，只剩下焦黑的裂痕。

十七年。

他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每一次用神术，都在削自己的命。现在用了第一次，代价来了。以后呢？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想算。

他只知道，莉莉丝教过他一件事——用快乐杀人。不是为了爽快，是为了记住。记住每一次出手，都有人付出了代价。

而现在，轮到他来还。

他走得很稳。

前方雾气渐薄，隐约能看见一条干枯的树根横在地上。那是通往外界的标记。再过去，就是安全区，是据点，是七族代表等着开会的地方。

他没回头。

身后，莫里斯的头骨终于倒下，滚进泥水。火焰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似乎动了一下唇，说了什么。

没人听见。

布莱克只觉得胸口一沉。

亡灵之眼的残片贴着皮肤，还在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走。

他知道，这一战没完。

莫里斯死了，但契约还在。冥王没现身，但它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那扇门——星空之门，还在等着开启。

而他手中的碎片，只是第二块。

还有五块散落在世界尽头。每一处，都可能埋着另一个谎言。

他摸了摸左腕。

拇指摩挲食指关节。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也是开战前的准备。

风从前方吹来。

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

他抬起头，脚步加快。

就在他即将踏过树根的刹那，胸口突然一震。

亡灵之眼残片剧烈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低头看去。蓝光一闪，映出他模糊的脸。

接着，一道画面浮现。

不是远方的光柱，不是隐藏的符文。是一双眼睛。巨大、竖立、缠绕锁链。它在虚无中转动，正盯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他要去的据点。

他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