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跪在碎裂的水晶残片旁,左腕的血顺着刻印裂缝往下淌,黑得发紫。匕首插在身侧,刀柄微微颤动。右眼空洞,亡灵之眼彻底崩裂,只剩干涸的血丝挂在眼角。
莫里斯的骨龙刚炸成紫光,余波还没散尽,空气中飘着细碎的光点,像灰烬,又像未燃尽的魂屑。那些光不是无序飞舞,而是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轨迹打转,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突然——一道幻影从光雨中冲出,是莉莉丝。
她扑向骨龙残骸,双臂环住那扭曲的脊椎,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下一瞬,轰然爆开。
紫光炸裂的刹那,布莱克脑中嗡的一声。
记忆翻涌。
不是他的记忆。
是她的。
画面里没有声音,只有光影。
一座深渊祭坛,漆黑如墨。年幼的莉莉丝跪在中央,长发垂地。父亲墨菲斯托站在高处,手中卷轴燃烧着暗紫色火焰。他抬手一扯——
一道半透明的紫影从莉莉丝胸口被硬生生抽出。
她没哭,也没喊。
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道属于自己的东西飞向黑暗深处。
画面结束。
布莱克浑身一震,手指深深抠进泥里。
原来她早就不是完整的她了。
那些笑,那些撩头发的小动作,那些说真话舔左嘴角的习惯……全是靠剩下那一半拼出来的假象。
他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却发现嘴里全是血腥味。
莫里斯终于动了。
骨架哗啦作响,头骨转向布莱克,眼窝里的幽蓝火焰暴涨。
“你疯了吗!”他吼起来,声音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风,“那是唯一能唤醒她的方法!现在她连魂都留不住了!”
布莱克没回应。
他慢慢抬起左手,按住左腕的伤口。黑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泥里,发出轻微的嘶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
他知道莫里斯说的是真的。
如果刚才交出血,门会开。
她会出来。
可他也会变成提线木偶。
莉莉丝用死阻止了那个结局。
她最后的笑容不是告别。
是命令。
“杀了我……别被利用。”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挣扎。
只有冷。
他撑着地面站起,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莫里斯盯着他,骨头咔嗒作响:“你以为断契就能救她?你毁的是她唯一的生路!”
布莱克低头看着掌心。
那块映过她笑容的水晶残片还在。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手。
碎片掉进泥里,瞬间被吞没。
他右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胸前悬挂的亡灵之眼。
晶体冰冷,表面有细微裂痕,像是随时会碎。
但他握得很稳。
“你说她一半在我血里。”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莫里斯没接话。
布莱克抬眼,直视那对燃烧的幽火。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说,“她从来就没完整过。”
风穿过腐沼,吹得黑袍猎猎作响。
莫里斯的头骨微微偏斜,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布莱克没看他。
他只是把亡灵之眼贴在胸口,压在心跳的位置。
“但她教我用快乐杀人。”他说。
“所以我不会让她死得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沉缓。
“我要让她……真正醒来。”
莫里斯猛地前倾一步,骨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拿什么醒?拿你这条命吗?”他冷笑,“你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还想救别人?”
布莱克没动。
他只是缓缓卷起左袖。
刻印还在,但裂了一道缝,边缘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
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也是开战前的准备。
“你到底想干什么?”莫里斯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警惕。
布莱克终于看向他。
“你刚才说,冥王需要黄昏之血。”他说,“不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开门。”
莫里斯沉默。
布莱克继续:“你让我给血,不是为了她自由。”
“是为了你自己活。”
“你想关那扇门。”
莫里斯的骨头嘎吱一声。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布莱克往前走了一步。
泥水溅在他靴子上。
“所以你也在赌。”他说,“赌我不够狠,会为她交出血。”
“可你错了。”
他又走一步。
距离莫里斯只剩三步。
“我不是不够狠。”他说,“我是看明白了。”
“你们都想用她牵制我。”
“可她早就替我挡了太多刀。”
他抬手,指向自己左腕。
“这一刀,是我还她的。”
莫里斯眼窝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以为斩断联系就够了?”他冷哼,“没有血脉共鸣,你怎么找剩下的碎片?没有神术支撑,你怎么对抗三神?你连走出这片沼泽都难!”
布莱克笑了。
不是歪头那种笑。
是真正的笑。
嘴角扬起,眼睛却冷得像冰。
“这个笑话。”他说,“不好笑吗?”
莫里斯没懂。
布莱克没解释。
他只是把亡灵之眼重新挂回脖子上,动作缓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匕首。
刀刃沾满黑泥。
他用拇指蹭了下刃口,留下一道血痕。
“你说她一半在我血里。”他低声说,“可我现在断了它。”
“那另一半呢?”
“在深渊。”
“还是在别的地方?”
他抬头,目光如钉。
“告诉我,莫里斯。”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莫里斯后退半步。
黑袍鼓动,骨架发出不详的响声。
“你问太多了。”他说。
布莱克往前再进一步。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完?”他逼问,“为什么提到星空之门就停?你怕什么?怕我发现你根本不是想救人?”
莫里斯的头骨猛然转向他。
“我没有骗你!”他吼道,“冥王确实在啃我的骨头!我想活!我不想做傀儡!”
布莱克静静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说,“如果我不给血,她会怎样?”
莫里斯沉默太久。
久到腐沼的雾都开始下沉。
“她会消散。”他终于开口,“彻底。”
布莱克点头。
明白了。
没有侥幸。
没有中间路。
他低头看着匕首。
刀刃映出他模糊的脸。
一只眼流血,一只眼空洞。
但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缓缓将匕首收回鞘中。
然后伸手,抹去右眼的血。
动作很慢。
像是在告别某种旧的东西。
“对不起,姐姐。”他轻声说。
说完,他转身。
一步踏出。
脚踩在湿泥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回头。
莫里斯站在原地,黑袍猎猎。
“你要去哪?”他问。
布莱克停下。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去找答案。”他说。
“不是你给的。”
“也不是她留的。”
“是我自己的。”
他迈步继续走。
泥水四溅。
腐沼的雾在他身后合拢。
莫里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走不出去的。”他说,“这片沼泽吃掉过上百个逃亡者。”
布莱克没停。
“我知道。”他说。
“但我不是逃亡者。”
他是猎人。
他要猎的,是真相。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对抗什么。
左腕的伤还在流血。
右眼已经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前方有风。
不是腐沼的毒雾。
是外面的世界。
他握紧了胸前的亡灵之眼。
冰冷的晶体贴着手心。
他忽然想起莉莉丝最后一次舔嘴角。
说真话时,舔左。
那次她笑着说:“小布莱克,姐姐教你用快乐杀人。”
她没说谎。
她是真的想教他。
哪怕她自己,从来就不快乐。
布莱克咬牙。
脚步加快。
泥水飞溅。
他不再回头。
莫里斯站在原地,骨架缓缓塌陷。
黑袍垂落,像一面降下的旗。
他看着布莱克的背影消失在雾中。
然后低声说:
“你要是死了……记得别怪我。”
腐沼恢复死寂。
只有泥泡还在咕嘟作响。
远处,一道微弱的紫光,在泥底深处,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