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火光终于熄了。
布莱克站在工坊门口,胸口还压着那股焦味。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盯着里面。
巴林背对着门,机械臂喷着白气,锻锤一下下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映得他满脸油污发亮。那条右臂关节处刻着细密符文,每动一次就嗡鸣一声,像是在回应炉火的节奏。
格罗姆靠墙坐着,独眼半闭,左手搭在战斧柄上。他手臂外侧有一道黑线,从肩头蜿蜒到手背——那是战神契约的印记,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布莱克没出声。
他知道刚才那场混战是谁赢了。地上散落的几具尸体穿着教廷制式铠甲,脖子上都插着矮人火铳的钢钉。而巴林工坊的防御墙上,新焊了一排带血的齿轮和断裂的锁链。
“来了?”巴林头也不回,嗓门炸雷一样,“站那儿当门神?进来!”
格罗姆睁眼,看了布莱克一眼,又缓缓合上。
布莱克走进去。地面是铁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墙上挂着十几把武器原型,有长矛、短刃、飞镖,全刻着同一种扭曲符文,边缘泛着暗金光泽。
“成了。”巴林猛地停锤,转身抓起一把匕首,甩手扔向格罗姆。
匕首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格罗姆抬手接住,沉甸甸的。刀身不长,但厚实,表面布满沟槽般的刻痕,握柄用某种兽骨打磨而成,冰凉刺手。
“试试?”巴林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格罗姆没动。
“不敢?”巴林啐了一口,“还是说你怕砍下去,发现自个儿不过是个被神喂了馊饭的傻大个?”
格罗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纹。那纹路突然抖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在警告我。”他说。
“那就让它叫破喉咙!”巴林一拍机械臂,金属撞击声震得房梁抖灰,“二十年前我就说过,多尔神锤不是赐给矮人的礼物,是他们偷的!现在阿瑞斯拿的,也不过是偷来的残渣!”
格罗姆咬牙。
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右臂的契约纹。
布莱克屏住呼吸。
刀光落下。
没有血。
只有一声尖啸。
黑纹断裂的瞬间,一股浓稠如墨的雾气从伤口喷出,扭曲成一张人脸,张嘴嘶吼。那声音不像出自人间,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格罗姆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
雾气在空中挣扎了几秒,啪地炸开,化作点点黑灰飘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断口处皮肤焦黑,但没有流血。那股一直盘踞在体内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就像蒙了二十年的耳朵,突然听清了风里的每一个音节。
“这不可能……”他喃喃,“战神的力量……怎么会这么轻易……”
“轻易?”巴林冲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被奴役一辈子,还指望它轰轰烈烈死?告诉你,它就是个贼!偷了真神之力装大尾巴狼!老子用多尔神锤的残片炼出这把刀,专斩这些冒牌货!”
他松开手,转身猛敲机械臂。
铛!铛!铛!
三声响,像打铁,也像宣誓。
“俺造的玩意儿,比那些神叨叨的强多了!”他吼完,喘着粗气指着墙上挂的其他武器,“这只是第一把。材料够,我能造一百把,一千把!到时候谁还跪着求神赐力量?”
格罗姆坐在铁箱上,手指摩挲着匕首刃口。
他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没有神力灌注,没有狂暴增幅,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身体,他的意志,不再有谁能在脑子里对他下令。
“这东西真能对抗战神投影?”他终于开口。
“你脑子也被神灌过浆糊吗?”巴林翻白眼,“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你认不认它当爹的问题!我不认!”
他走到锻台边,掀开一块铁皮,露出下面一个密封箱。打开后,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上面刻着古老符文。
“看见没?多尔神锤最后一点真核。二十年前有人送来,说‘留给不信神的人’。我没问他名字,他也没留。”
布莱克眼神一闪。
那人没说名字。
但他记得父亲笔记里提过——戈登曾与一位矮人工匠共饮三天,临走时留下一块“不该存在的铁”。
巴林把碎片扔回箱里,盖上盖子。
“现在,你们信了吗?”他环视两人,“不是神给了我们力量。是我们自己造出了能撕碎神谎言的东西。”
格罗姆缓缓站起身。
他把匕首插进腰带,抬手撕下左臂的护甲。那块焦黑的断痕露出来,像一枚耻辱的烙印,也像一场胜利的勋章。
“从今天起。”他说,“我的斧头不为神挥。”
布莱克走上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把匕首的柄。
刹那间,左腕一阵灼热。
他不动声色地缩手,袖子滑下遮住刻印。
但那一瞬的警觉没能逃过巴林的眼睛。
“怎么?”矮人眯眼,“你也感觉到了?”
“什么?”
“这匕首……有点邪性。”巴林皱眉,“刚才锻造时,核心符文自己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格罗姆立刻按住刀柄:“什么意思?”
“别紧张。”巴林摆手,“不是坏事。可能只是吸收了太多破魔能量,有点活化。”他顿了顿,“但也可能是……它认主了。”
布莱克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巧合。
黄昏刻印不会无缘无故发热。每一次共鸣,都意味着某种同源力量的靠近。
而这把匕首——明明是用矮人工艺打造,却让他体内的神格核心产生了反应。
就像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可这不可能。黄昏神骸只有七块碎片,全都散落在世界尽头。
除非……
“巴林。”他开口,“这把匕首的核心材料,除了多尔神锤残片,还有别的吗?”
矮人愣了一下。
“有。”他说,“还有一小块黑铁,说是从一座废弃祭坛挖出来的。没人知道来历,但我试过,普通火焰烧不化,魔法也打不碎。最后只好一起熔了。”
布莱克心头一跳。
废弃祭坛。
黑铁。
无法摧毁。
这些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那祭坛在哪里?”他问。
“北境荒原。”巴林随口答,“离这儿三天脚程。早塌了,只剩一根柱子立着,上面刻着一句话。”
“什么话?”
巴林转头看他,眼神忽然变得古怪。
“别抬头。”他说,“三个字。”
布莱克呼吸一滞。
那是黄昏神系的禁忌语。凡看到这三个字的人,轻则失明,重则疯癫。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座无人知晓的废墟?
他的手腕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报。
是呼唤。
格罗姆察觉到异样,站起身:“你们说什么北境?那边全是死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巴林拍着机械臂,笑得猖狂,“有了这把刀,谁还怕死地?等我把剩下的武器都改好,咱们直接杀进铁炉山,把那些神棍的狗头全拧下来!”
他拿起锻锤,重重砸向铁砧。
火星飞溅。
其中一粒落在布莱克袖口,烧出一个小洞。
他低头看着那点焦痕。
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声音:
“有些武器,不只是用来杀敌的。”
“它们是用来揭开真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