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还在铁砧上跳
布莱克盯着袖口那个小洞,火光一晃,焦痕边缘泛出暗红,工坊里只有机械臂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你爹来过。”巴林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不止一次。”
布莱克转头看他。
矮人站在锻台前,油污的手掌缓缓抚过工具箱侧面一道深深的划痕。那道口子歪斜,像是被利器劈开又强行焊死。
“最后一次……他带着伤。”巴林说,“左肩穿了个洞,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就坐你现在站的地方,一句话不说,喝了三壶烈酒。”
布莱克喉咙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喝醉的模样——靠在门框上,笑呵呵地挥手,说“明天再讲”。
可从没有明天。
“他说了什么?”布莱克问。
巴林没答。他蹲下身,掀开工具箱最底层一块锈铁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封信。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正中央一道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
巴林把信递过来。
布莱克没接。
他看着那抹血。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是手掌按上去后留下的。
和他左腕刻印的轮廓,几乎一样。
“拿去。”巴林说,“他说,如果你不信魔法了,就把这个给你。”
布莱克伸手。
指尖碰到信纸那一瞬,左腕猛地一烫。
不是警报那种嗡鸣,而是一种沉闷的灼烧感,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他展开信。
字迹潦草,墨水有些地方晕开了,显然是仓促写就。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你身边。”
布莱克呼吸一顿。
这不是开头。这是中间某段。
整封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撕下来的残页。
他继续往下看。
“黄昏神格的碎片能逆转神权,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寿命。”
布莱克手指一抖。
信纸差点滑落。
他低头盯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读过去。
消耗寿命?
他以为只是反噬,是魔力超载带来的虚弱。
可这不是代价。这是透支。
“别相信那些自称指引者的人。”信上写道,“他们不是要解放你,是要困住你。”
布莱克抬头看向巴林。
“你知道这些?”
矮人摇头。“我只知道他让我保管这封信。别的,一句没提。”
布莱克继续读。
“真正的敌人不是三神,是看守。”
他念出声。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巴林眼神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机械臂关节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看守?”布莱克问。
巴林不答。
布莱克低头,目光落在信末。
那里画着一个轮廓。
简单几笔勾成,却让人一眼无法移开视线。
一只巨眼。
悬在星空之外,瞳孔深处有无数锁链缠绕,末端消失在虚无中。
布莱克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内翻腾。
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撞上了裂缝。
他忽然觉得冷。
明明炉火还在烧,明明汗水已经浸湿后背。
可他冷得牙齿打颤。
“你爹走之前……”巴林低声说,“留下一块黑铁,还有一句话。”
布莱克没抬头。
“什么话?”
“别抬头。”巴林说,“三个字。”
布莱克猛地攥紧信纸。
北境废墟。
祭坛柱子。
禁忌语。
一切对上了。
父亲早就知道匕首会在这里诞生。
甚至可能……亲手埋下了它。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布莱克声音哑了,“为什么不带我走?”
巴林沉默。
良久才说:“他说你必须自己走到这一步。否则,哪怕拿到钥匙,也打不开门。”
布莱克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七岁那年。
父亲蹲在他面前,笑着摸他脑袋。
“等你长大,我会告诉你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关于世界是怎么骗人的。”父亲说,“到时候,你会觉得特别好笑。”
可他没等到那个笑话。
现在他懂了。
那个笑话,从来不好笑。
睁开眼时,左腕剧痛骤然炸开。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铁板上。
左手本能卷起衣袖。
刻印在抽搐。
纹路扭曲变形,像活物般蠕动。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
“它在哭。”布莱克咬牙。
巴林上前一步。
“别碰!”布莱克抬手制止。
他盯着刻印,仿佛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血脉里共鸣。
遥远,沉重,不可抗拒。
就像父亲站在背后,把手按在他肩上。
“我不是容器。”他低声说,“我是继承人。”
巴林站着没动。
工坊里只剩下布莱克粗重的喘息。
过了很久,疼痛慢慢退去。
刻印恢复平静,但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泛出一丝暗金。
布莱克缓缓起身。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靠近心脏的位置。
“北境废墟。”他说,“我要去一趟。”
巴林没拦他。
“路上难走。”矮人说,“死地不是白叫的。”
“我知道。”布莱克说,“但我得看看那根柱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比来时沉。
手搭上门框那一刻,停下。
“巴林。”
“嗯?”
“我父亲……最后一次离开时,说了什么?”
矮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靴尖。
“他说,‘如果有一天布莱克问我为什么躲着不见他’……”巴林顿了顿,“‘你就告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布莱克没回头。
肩膀绷得很紧。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吹得信纸在怀里轻轻颤动。
工坊内,巴林站在原地。
机械臂缓缓抬起,手掌摊开。
掌心躺着一枚烧焦的齿轮——正是昨夜教廷尸体上拆下的零件。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合拢手指。
金属在掌心变形。
发出刺耳的碾压声。
布莱克走出工坊。
月光照在地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山路。
通往北境的方向。
他迈出第一步。
左腕刻印微微发热。
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又像在警告。
远处山脊,火光再次亮起。
不是追兵。
是自然燃烧的磷火,在荒原上游荡。
布莱克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工坊。
灯光昏黄。
巴林的身影映在墙上。
正低头摆弄一把未完成的匕首。
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三道斜线交叉。
和信纸上那只巨眼下方的标记,一模一样。
布莱克收回目光。
转身走入夜色。
风吹起他的衣角。
怀里的信贴着胸口。
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