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空气还带着焦肉和金属烧熔的味道。

布莱克靠在墙边，左手压着腕部，刻印的热感没散，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肉下。他没动，也不敢闭眼。风语的喘息声从角落传来，微弱，断续，每一声都牵着他神经绷紧。

可就在这死寂里，水箱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撞击，是内部震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波纹，气泡从底部密集涌出，噼啪作响。

布莱克猛地抬头。

珊瑚蜷在水底，双手抱膝，耳后的鳃急速开合，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她皮肤泛出幽蓝的光，一闪一灭，如同心跳。

莉亚娜一个箭步冲到水箱边，手指按上玻璃：“怎么了？”

没有回应。

珊瑚牙关紧咬，额头抵着冰冷的壁面，指节发白。她的指尖开始变硬，泛出细密的鳞片，边缘锐利如刀。

“是封印。”莉亚娜低声道，掌心浮起一层淡绿光芒，“她在抵抗。”

绿光渗入水中，轻柔地缠绕珊瑚的身体。她颤抖稍缓，但那蓝光仍在皮肤下游走，越来越亮。

“没用。”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水里，“月圆……它要出来了。”

莉亚娜加大力度，额角沁出汗珠。自然魔法能安抚生命波动，却压不住神力灌注的枷锁。

珊瑚抬起头，眼睛已蒙上一层灰翳。她看着莉亚娜，嘴唇微动：“杀了我……在我伤人之前。”

莉亚娜手一抖，绿光晃了半秒。

“你说什么？”

“求你。”珊瑚的声音变了，像是两个人在说话，“我不想……变成它的刀。”

她猛然抬手，指甲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鳞片已蔓延至手背，蓝色血管凸起，搏动着不属于人类的节奏。

布莱克冲了过来。

他没犹豫，一把扯开衣襟，将怀中的神骸碎片掏出来。那东西滚烫，几乎灼手，表面纹路微微发亮。

“撑住。”他说。

珊瑚盯着那碎片，瞳孔剧烈收缩：“别……那是——”

布莱克已经将碎片按上她的额头。

刹那间，蓝光炸开。

不是爆发，是内收。珊瑚身上的光流倒卷，缩回体内。她整个人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随即瘫软下去。

碎片贴着她的皮肤，持续发光，像一块镇石压住了沸腾的井口。

莉亚娜扶住水箱边缘，呼吸急促：“它……真的有用？”

布莱克没答。

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吸，不是吸他的命，而是吸珊瑚体内某种东西。那是一种粘稠、阴冷的力量，带着海潮腐烂的气息，正顺着碎片缓缓排出。

珊瑚的鳃慢慢平复，鳞片退去，皮肤恢复常色。她睁开眼，眼神清明，第一句话是：“我还……是我？”

“你是。”布莱克收回碎片，塞回怀里。

珊瑚靠着水箱壁，大口喘气，眼泪无声滑落。她抬起手，看着指尖，确认那不再是武器。

“我以为……这次逃不掉了。”她低声说，“每个月，它都更强一点。”

莉亚娜蹲下来，隔着玻璃与她对视：“但现在你知道，有办法压制它。”

“因为神骸？”珊瑚看向布莱克，“它为什么能压住海神的封印？”

“我不知道。”布莱克说，“但它认得那种力量。就像……闻到了天敌。”

珊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中带苦：“所以我是靠敌人的残渣活着？真讽刺。”

“你现在能活，就是最大的胜利。”莉亚娜说，“别的，以后再说。”

布莱克低头看自己左腕。

刻印的热感退了，但没熄。它在轻轻跳，像在回应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遮住痕迹。

这时，珊瑚从颈间取下一颗湿润宝珠，轻轻放在水箱边缘。珠子泛着微光，表面凝结水汽。

“这个给你。”她说。

“什么？”

“湿润宝珠。”她声音很轻，“海族离水不能活太久。这珠子能维持生机。现在……我不需要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可能不会再回深海。”她望着水面，“一旦回去，封印就会重新激活。我在外面，反而更安全。”

莉亚娜皱眉：“可你族人呢？”

“他们以为我死了。”珊瑚摇头，“或者……被当成了叛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看见了祭坛。他们被绑在石柱上，血流入三叉戟的凹槽。海神……在吃我们。”

莉亚娜的手指抠进掌心。

布莱克没说话。他知道这种痛。不是愤怒，是无力。亲眼看着亲人被献祭，却只能逃。

“你为什么不早说？”莉亚娜问。

“说了又怎样？”珊瑚苦笑，“你们会信一个刚来几天的外族人吗？”

布莱克看着她：“现在信了。”

珊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就在这时，水箱再次轻震。

不是珊瑚的问题。是整个据点的地基，在微微颤动。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像雷，却不止一次。

“追兵？”莉亚娜站起身，耳朵微动。

“不像。”布莱克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遮板。

山脊上火光连片，但不是逼近。是混乱。机甲翻倒，火球炸开，有人在交火。

“他们在打起来。”他说。

“教廷内斗？”莉亚娜难以置信。

“不。”布莱克眯眼，“有一方不是教廷制式装备。”

是矮人的火铳。硝烟中闪过的红胡子，是巴林工坊独有的符文标记。

“巴林的人在反击？”莉亚娜喃喃。

布莱克摇头：“不是反击。是拦截。他们在阻止别人进来。”

“谁？”

“想抢神骸的人。”他摸了摸胸口，“索菲亚放出消息后，不止教廷在动。”

珊瑚缓缓浮起，靠近水面：“所以……你现在是猎物，也是猎人？”

布莱克没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莉亚娜拦住他，“你还撑得住吗？刚才碎片用了你的力量！”

“我没倒。”他说，“只要还能走，就不能让别人替我挡刀。”

他拉开门，夜风灌入。

远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珊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如果你需要海族的帮助……我还有几个旧部藏在海岸洞穴。他们听我的。”

布莱克脚步一顿。

“等我能活着见到他们的时候。”他说，“我再找你。”

门关上。

莉亚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箭羽。她看向珊瑚：“你觉得……他真能打破这一切？”

珊瑚靠在水底，闭上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当他把碎片按在我额头时，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我变成怪物后，没人能救我。”

莉亚娜没说话。

水箱里的水静静荡漾。

远处，一声巨响撕裂夜空。火光骤然熄灭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据点深处，某处金属管道突然滴下一滴水。

水珠坠落，砸在地面一块齿轮上。

那齿轮，边缘带血，齿痕磨损严重，像是从某个运转的机器里硬掰下来的。

水珠晕开锈迹，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刻字：

“莫里斯·骸骨，赠予巴林·铁砧，愿它比冥王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