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的铁皮还在晃。

风语躺在担架上，左翼焦黑如炭，边缘碎裂的羽毛像被雷火啃过。血顺着断裂的羽轴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布莱克站在旁边，手按在门框上。他本该走了。

但没人能走。

巴林蹲在操作台前，机械臂发出低沉嗡鸣。他拆开一个锈蚀的金属箱，里面是半副折叠的机械翼骨架，泛着冷灰的光。

“雷暴击穿了神经脉络。”矮人头也不抬，“再不截，他全身都会废。”

风语猛地抬头，声音沙哑：“我还能飞……我还得侦察……”

“你现在飞，等于送死。”布莱克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风语听懂了。

窗外山脊上的火光已经连成线。追兵近了。情报没用。活着才有机会。

风语咬牙，手指抠进担架边缘。

“那就……换掉。”他闭眼，“装吧。”

巴林站起身，机械臂前端切换成高温切割刃。火焰喷出，带着刺鼻的金属烧焦味。

“会疼。”他说，“我没麻药。”

风语把脸转向墙：“动手。”

刀落下。

骨头被切开的声音很闷。风语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吼，整个人绷直，额上青筋暴起。鲜血顺着残肢涌出，滴在工坊地面，烫出几缕白烟。

布莱克没动。他知道这种痛。不是第一次看人割肉续命。

巴林动作快而准。焦黑的翅膀被整块取下，扔进角落的铁桶。他抓起机械翼组件，开始接驳神经接口。

“这东西不是普通造物。”他一边拧紧螺栓，一边说，“活核驱动。要血启。”

“谁的血？”

“你的。”巴林看向风语，“一滴就行。但必须是你自己咬破指尖，滴进去。外力灌注会炸。”

风语喘着气，抬起右手，牙齿狠狠咬进指尖。

血珠冒出来，发黑，带着雷暴残留的能量。

他伸手，将血滴入机械翼中央的凹槽。

刹那间，幽绿色光芒亮起。

嗡——

一道虚影从核心投射而出。

一颗心脏。

巨大，布满裂痕，表面缠绕着黑色锁链，正缓慢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工坊里的空气震一下。

巴林猛地后退，扳手砸在地上。

“这是……莫里斯的心脏？！”

他瞪大眼，满脸不可信：“不可能！那老东西还活着！他昨天还跟俺说话！”

布莱克却已冲上前。

他左手本能护住手腕。刻印正在发烫，越来越热，像有东西在往里钻。

“它在吸我的命。”他低喝。

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被抽走，一丝丝，流向那颗投影心脏。胸口发闷，呼吸变重，眼前微微发黑。

巴林立刻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符文面板上狂敲。“断联！快断联！”

可系统没反应。

幽绿光芒反而更盛。心脏跳动加快，锁链震动，裂缝中渗出黑雾。

风语虚弱地抬头：“怎么回事……它不是你说的活核吗？”

“是活核。”巴林声音发紧，“可老子没说它是谁的核！”

他猛拍桌面：“莫里斯把他的心藏在这玩意儿里？他想干什么？借老子的手，把冥王之力塞进翼人身体？”

布莱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冷汗从鬓角滑下。

他低头看怀中。神骸碎片也在发烫，和刻印同步，像是在对抗什么。

“它认得这心脏。”他喃喃，“它在警告我。”

巴林突然转身，盯着风语：“你碰过莫里斯？什么时候？”

风语摇头：“我在腐朽沼泽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他给了我们亡灵之眼……就没了。”

“那就不是意外。”巴林冷笑，“是算计。他早把这东西交给老子，就等今天。”

他抓起一把电击钳，狠狠插进机械翼能源口。

火花四溅。

心脏虚影晃了一下，但没消失。

“断不了。”他咬牙，“血已经融了。核心锁死了。”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倒。现在不能。

他看向风语。翼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机械翼与残肢的接驳处还在渗血，神经接口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它现在控制你吗？”他问。

风语摇头：“没有……我只是……很累。”

“那就还没激活。”布莱克说，“它在等什么。”

“等一个指令。”巴林低声说，“或者……一个信号。”

三人同时沉默。

工坊里只剩下机械翼内部运转的嗡鸣，和那颗心脏缓慢跳动的回响。

布莱克忽然想起什么。

索菲亚把权杖插进胸口的那一刻，金光冲天，星空裂开一只竖瞳。

而那时，怀中的神骸碎片突然发烫。

就像现在。

“是它。”他抬头，“是那只眼睛在召唤。”

巴林不信：“你是说，莫里斯的心脏，是冲你来的？它想吸干你？”

“不是想。”布莱克声音低下去，“是已经在做了。”

他抬起左手，衣袖滑落。刻印明灭不定，像在挣扎。

每闪一次，他就觉得更冷一分。

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

风语突然开口：“拔掉它。”

“什么？”

“把机械翼拔了。”他喘着气，“我不需要翅膀……如果它害你……我就不要。”

“你拔了，人也废了。”巴林吼，“而且心脏一旦脱离载体，可能会自爆！这地方会被夷平！”

“那怎么办？”风语声音发抖，“我不能变成害你的人！”

布莱克没说话。

他走到机械翼前，盯着那颗投影心脏。

裂痕很深。锁链古老。它不该存在于此。

可它来了。以最隐蔽的方式，藏在援助的名义下。

他伸手，猛地按向心脏虚影。

掌心接触的瞬间，一股剧痛直冲脑海。

画面炸开——

黑暗深处，一座石台。心脏悬浮其上。莫里斯站在旁边，黑袍遮身，手中握着一枚齿轮状的遗物。

“只要他靠近……”声音沙哑，“黄昏之血，就会唤醒它。”

画面消失。

布莱克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你看见什么？”巴林扶住他。

“陷阱。”他抹去血迹，“从一开始就是。莫里斯知道我会来。他知道你会救风语。他知道你会用这机械翼。”

巴林拳头攥紧：“所以他是教廷的人？”

“不。”布莱克摇头，“他比教廷更远。他在为另一双眼睛做事。”

风语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残缺的肩。“所以……我现在是个容器？等着被那颗心控制？”

“还没。”布莱克盯着刻印，“它在吸我，不是你。说明它的目标是我。你只是媒介。”

“那我就是炸弹。”风语苦笑，“随时会炸的那种。”

巴林突然蹲下，扒开机械翼底部的一块护板。里面露出一排符文线路，连接着一颗暗红色的核心晶片。

“还有办法。”他声音低沉，“我能把它改成单向屏蔽器。让心脏只能接收外部信号，不能向外传。但需要时间。”

“多久？”

“六小时。最少。”

“我们没有六小时。”布莱克看向窗外。

火光更近了。风中传来金属履带碾过岩石的声音。

是教廷的追猎机甲。

它们来了。

巴林抬头，眼神狠厉：“那你走。别在这儿等死。”

“我不走。”布莱克说，“风语没安全，我就不走。”

“你留着只会被吸干！”巴林吼，“你死了，我们全得完！”

风语突然笑了。笑声虚弱，却清晰。

“你们别吵了。”他说，“我有个主意。”

他抬起手，指向机械翼的核心。

“既然它要吸你……”他看着布莱克，“那就让它吸个够。”

布莱克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把接口改到最大功率。”风语说，“让它全力运行。如果它真要吞噬你……那就趁它张嘴的时候，我用机械臂反向过载，炸了它。”

“你会死。”巴林说。

“可能。”风语点头，“但至少……我能飞最后一次。”

布莱克盯着他。

翼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就像那天，他从天空之城跃下，只为挣脱锁链。

“你不怕？”布莱克问。

风语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怕。”他说，“可我更怕……变成杀你的刀。”

工坊陷入死寂。

只有机械翼的嗡鸣，和那颗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

布莱克缓缓抬起手，拇指摩挲食指关节，他看着风语，又看向巴林。

“那就改。”他说，“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它吸得最狠的时候。”布莱克眼神冷下来，“等它以为胜券在握。”

巴林咧嘴笑了：“行啊。那就玩把大的。”

风语靠回担架，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落在焦黑的羽毛上。

布莱克转身，走向门口。

他没走远。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左手紧握手腕，刻印灼热如烙铁。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那只眼睛，正在天上看着。

工坊顶部的通风管轻轻震了一下。

一粒细小的齿轮，从缝隙中掉落，无声无息，砸进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