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沼泽的雾气像湿透的麻布,裹在人身上甩不掉。
布莱克踩着浮木前行,脚下铁片被金属操控术固定在泥面,每一步都压出浅坑,随即被黑水填满。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袖口微动,几条细小的肉色蠕虫盘在她腕内侧,随时准备弹出。他们没说话,从炸毁的工坊出发后就没再提雷纳德的事,也没问巴林会不会活下来。那些问题现在都不重要。
前方雾中出现一道轮廓,黑袍垂地,边缘滴着水珠,兜帽低得看不见脸,莫里斯站在一根倾斜的枯树桩上,背对三人,左手夹着一本厚书,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你来晚了。”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
布莱克停下脚步,脚下的铁片微微下沉了一分。他没答话,只盯着那本书。书皮漆黑,封面上没有字,但边缘渗出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他左腕的刻印发烫,却不闪,说明这里没有直接威胁,也没有神骸碎片。
“你说能帮我找到第三块碎片。”布莱克说。
莫里斯缓缓转身,风掀开兜帽一角。骷髅的脸暴露在昏光下,眼窝空洞,下颌骨轻轻开合:“我说过,你的血能打开冥王封印的东西。”
莉莉丝冷笑一声,指尖一抖,三条蠕虫瞬间射出,贴着泥面滑行,在接近莫里斯时猛然跃起,缠上他脖颈。骨头发出嘎吱声,他没挣扎,也没抬手。
“他在骗你。”莉莉丝说,舔了舔右嘴角。
莫里斯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蠕虫,又抬头看向布莱克:“信她,还是信情报?”
布莱克没看莉莉丝。他盯着莫里斯胸腔——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却悬浮着一本书。比他手里那本更旧,书脊裂开,露出内页泛黄的纸张,上面写满扭曲符文。那不是普通的书,是长在身体里的东西。
“放开他。”布莱克说。
“你疯了?”莉莉丝声音冷下来,“这老骨头一身谎言,你闻不到味儿?”
“但我需要位置。”布莱克抬起手,拇指摩挲食指关节,“不管真假,我得知道碎片在哪。”
蠕虫松开,缩回袖中。莫里斯抚了抚脖颈,动作迟缓,像是关节生锈。他把手中的书递出:“这是副本。真正的《冥府之书》在我体内。只有黄昏之血能唤醒它。”
布莱克盯着那本书,没接。
莫里斯也不催,只是将书放在脚边一块干石上,退后半步。雾气在他背后翻涌,远处传来类似蛙鸣的低吼,又很快消失。
“你为什么帮我?”布莱克问。
“因为我也想摆脱契约。”莫里斯说,“冥王用这本书控制我们这些长老。它读取思想,上报行踪。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我在书里藏了屏蔽符文,撑不了太久。”
他抬起左手,袖子滑落,露出森白指骨:“看见了吗?我不是装成这样。我的肉已经烂完了。再过三年,我会彻底变成它的傀儡。”
布莱克沉默片刻,刺破指尖。一滴血珠凝在皮肤上,未落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那我就试一次。”
血珠飘起,缓缓飞向莫里斯胸口。接近那本书时,书页突然自动翻动,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符文亮起,一圈红光从书中扩散,扫过三人。莉莉丝后退一步,手按袖口,防备突袭。
红光消散,书页停在某一页。一道光投射到空中,展开成地图。线条由暗红光构成,勾勒出山脉、河流与城市轮廓。中央一点金光闪烁,下方标注文字:**圣光王朝·教廷地底**。
“第三块神骸,”莫里斯低声说,“被封在初代大主教的棺椁里。那里有七重结界,唯有黄昏血脉可破。”
布莱克盯着地图,神情未变。他知道这地方。圣光王朝是三神教廷的核心,守卫森严,连飞鸟都会被净化术轰落。要去那里,等于往刀口上撞。
“你没骗我?”他问。
“我没必要。”莫里斯合上书,黑袍重新遮住胸腔,“我只要求一件事——当你拿到碎片,回来帮我毁掉这本书。否则我撑不过五年。”
莉莉丝走前一步,盯着那幅投影:“你怎么知道这些?亡灵议会的情报网早被冥王渗透,你凭什么掌握这种机密?”
莫里斯没看她:“因为我曾是记录者。每一任长老死后,记忆都会被书吸收。我读过三百二十七个死者的最后念头。其中一人,亲眼见过封印仪式。”
他顿了顿:“而且,我知道你也在撒谎,魔女。你袖中的蠕虫不只是探路工具,它们能吞噬记忆。你刚才已经偷看了书页内容。”
莉莉丝眯起眼,没否认。
布莱克抬手,血珠收回,指尖伤口闭合。他左腕刻印热度未退,但节奏平稳,没有预警。这意味着眼前的局面虽险,却不在即刻杀局之中。
“地图我记住了。”他说。
“你不带走副本?”莫里斯问。
“带了就是目标。”布莱克说,“我不信任何人留下的东西。”
莫里斯轻笑一声,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枯枝折断:“你比我想象的谨慎。”
“活下去的人才配谨慎。”布莱克转向莉莉丝,“我们走。”
莉莉丝没动。她盯着莫里斯,手指在袖口摩挲,似在判断是否要再出手。
“别试了。”莫里斯说,“这片沼泽有十二具英灵埋伏。你们走出百步,我就能召唤他们围杀。交易已完成,我不需要多添仇敌。”
莉莉丝冷笑,终于转身。她与布莱克并肩而立,两人开始后退,一步步踩着铁片离开中心区域。莫里斯始终站着,黑袍在雾中一动不动。
退到二十步外,布莱克最后一次回头。投影已散,地图消失,只有莫里斯孤零零站在原地,手中那本副本仍留在石头上,封面朝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泥水淹没脚背,浮木吱呀作响。莉莉丝落后半步,忽然开口:“他改计划了。”
“我知道。”布莱克说。
“那你为什么还放血?”
“因为地图是真的。”他摸了摸左腕,“刻印回应了。那地方有碎片气息,微弱,但存在。”
“可他隐瞒了什么。”莉莉丝咬牙,“那本书……不只是记录者。它在吸他的意识,每天都在吞。他快控制不住了。等我们去教廷时,他可能已经变成冥王的传声筒。”
布莱克脚步未停:“那就赶在那天之前回来。”
“你觉得他真想毁书?”
“不重要。”布莱克说,“他需要我完成某个环节。只要我还掌握主动,他就不会背叛。”
莉莉丝没再问。
前方雾气渐薄,一条干涸的河床出现在视野尽头。他们即将离开沼泽核心区。一旦踏上硬地,就意味着进入移动状态,也意味着下一步必须决定方向。
布莱克停下,转身望向沼泽深处。莫里斯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雾茫茫一片。他左手按在腕上,刻印仍在发烫,但不再跳动。它完成了指引任务,现在处于待机状态。
“教廷地底。”他低声说。
“九死一生。”莉莉丝靠上旁边一根枯树,“你舅舅修要是知道你要去那儿,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他没死的时候也没拦住我。”布莱克说,“我只是在走他没走完的路。”
莉莉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下,舔了舔左嘴角:“行吧,小布莱克。姐姐陪你疯这一回。”
她推离树干,往前走了两步:“但记住,进教廷之后,听我指挥。那些神棍的规矩,我比你熟。”
布莱克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落在干裂的泥地上,清脆得反常。远处河床边缘,几块黑色岩石排列成弧形,像是某种废弃的祭坛。风穿过石缝,发出低鸣。
他们走到第一块岩石前,准备绕行。
就在这时,布莱克左腕猛地一烫。
他立刻停步。
刻印从未在这种时候突然升温。它平时只在靠近碎片或危险时反应,而现在,既无碎片气息,也无敌意逼近。
莉莉丝察觉异样,也停下。
“怎么了?”
布莱克没答。他盯着手腕,刻印赤红如烧,光芒透过衣袖渗出。它在震动,频率急促,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不是警告。
是呼应。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与它产生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