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沼泽的泥水还沾在靴底，布莱克一脚踏进据点石门时，碎石在脚下碾出闷响。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袖口微动，几条蠕虫缩回皮肤下，只留下细微的蠕动感。会议室里已经亮着灯，火盆中的炭块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莉亚娜坐在靠墙的高背椅上，左臂缠着布条，血迹从内侧渗出，但她坐得笔直，银发垂落肩头，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格罗姆站在桌边，三米高的身影几乎顶到石室顶部，斧头插在厚重的橡木桌上，刃口没入半寸。

　　巴林坐在角落的铁砧旁，机械臂搭在膝盖上，红胡子扎成的辫子被汗水黏在颈侧。

布莱克走到桌前，没有坐下。

“第三块神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面，“在圣光王朝教廷地底，初代大主教的棺椁里。”

会议室静了一瞬。

箭矢破空声突起。

莉亚娜已站起，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布莱克咽喉。她脸色苍白，嘴唇绷紧，呼吸略显急促：“你凭什么信一个亡灵？”

布莱克没动。他看着她，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生命之种还在她体内，她刚刚亲手斩断女王的控制，现在又有人要她相信另一个来自黑暗的情报源。

“因为刻印有反应。”他说，“我靠近那地方时，它会共鸣。”

“莫里斯呢？”莉亚娜声音冷下来，“他的话能信？冥王的人，连自己的骨头都烂透了，你还信他的地图？”

格罗姆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斧柄嗡鸣：“地图？俺不信虚的！俺只信眼见为实！”他瞪着布莱克，“除非俺亲眼看见战神的尸体，否则谁说他死了、谁说神是假的，俺都当他放屁！”

巴林突然起身，机械臂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他走到墙边，按下一块凸起的石砖。

　　一道蓝光自他掌心射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幅立体光幕——层层叠叠的结构图浮现，标注着通道、结界、守卫轮岗时间。

“俺研究过教廷地底。”他声音低沉，“七重结界不假，净化阵列覆盖所有入口，飞鸟进去都会化成灰。

　　但有一条废弃排水道，通向地下祭坛西侧，三十年前塌方封死，没人修。”

他指着光幕上一条细线：“这里，离棺椁区最近。若有人能潜入，打开外层封印，接应队伍就能从主道强攻。”

格罗姆盯着那条线，眉头拧成疙瘩：“你说得轻巧。那地方全是神官，随便一个都能召唤圣光。你怎么进？走着进去让人砍？”

“所以不能硬闯。”布莱克看向巴林，“我们需要眼睛，需要知道里面有没有陷阱，有没有移动的守卫，有没有……提前设下的埋伏。”

“那你打算派谁去？”莉亚娜松了半分弓弦，但箭仍未放下，“精灵探子进不去，翼人一露头就会被雷网击落，亡灵？他们早被冥王收编了。”

空气再次凝住。

就在这时，莉莉丝笑了。

她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划过桌面，舔了舔右嘴角。

“小布莱克，姐姐去。”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膜，“深渊的路，比你们想象的多。”

所有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格罗姆冷笑一声：“你？一个魔女？谁知道你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上回在工坊，你袖子里那些虫子可不是用来探路的吧？”

“哦？”莉莉丝歪头，发梢滑过肩头，“那你来？三米高的壮汉，扛着斧头，半夜钻下水道？守卫打个喷嚏都能听见你喘气。”

“你——！”

“够了。”布莱克打断。

他看着莉莉丝，眼神锐利：“你说你能进？怎么进？”

“蠕虫。”她摊手，“我的虫子能在泥土里穿行，比老鼠还安静。它们不会触发魔法警戒，也不会被圣光净化。只要给我一个入口坐标，它们就能爬进去，把里面的路一点点啃出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等路通了，我再亲自走一趟，确认棺椁位置。怎么样，靠谱吧？”

巴林皱眉：“可那是教廷核心。万一你被发现了……”

“发现？”莉莉丝笑出声，“他们连冥王的眼线都抓不完，还能盯得住我这几条小虫？”她转向布莱克，眼神忽然认真了一瞬，“而且，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会议室陷入沉默。

火盆里的炭块又炸了一下，火星溅到地上，熄灭。

莉亚娜缓缓放下弓，但没有收箭。她盯着莉莉丝，耳朵仍在微微颤动：“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父亲是深渊领主，你本可以回去，享受权势，何必卷进这场死局？”

莉莉丝没答。她只是轻轻舔了舔右嘴角，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因为好玩啊。看着神棍们慌乱的样子，比喝醉酒还爽。”

格罗姆啐了一口，拔起桌上的斧头，重重拄在地上：“俺还是不信。一个亡灵给的地图，一个魔女去探路？这他妈是送死！”

“我们没得选。”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要么等他们找到我们，一个个杀上门；要么我们先动手，抢在他们之前拿到碎片。你们觉得，哪条路更活？”

他环视众人：“我不指望你们信莫里斯，也不指望你们信莉莉丝。但我信刻印的感应。它从没骗过我。而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条路。”

他走到光幕前，手指点在排水道入口处：“如果没人愿意去，我自己去。”

“你疯了？”莉亚娜猛地抬头，“你要是出了事，整个计划就完了！你是唯一能唤醒碎片的人！”

“所以我不会死。”布莱克看着她，语气平静，“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

巴林搓了搓下巴的胡茬，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鸣：“排水道确实存在。俺年轻时去过一次，为了偷运一批破魔合金。那地方阴湿，结界薄弱，是个突破口。”他看向莉莉丝，“如果你真能用虫子探路，那至少能让队伍少死一半人。”

格罗姆盯着布莱克，又看看巴林，最后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他咬牙：“要是你敢耍花样，俺第一个劈了你。”

“随时奉陪。”莉莉丝眨了眨眼。

莉亚娜终于将箭收回箭囊，但手仍按在弓上。她看向布莱克：“如果你坚持要走这条路，我不会拦你。但我提醒你——每一次我们相信一个‘可信’的情报，背后都有一具尸体等着我们去收。”

布莱克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盲目冲进去。等莉莉丝的虫子带回确切路线，我们会制定完整的行动方案。不是赌博，是计划。”

他转向巴林：“你能做出能切断契约连接的武器，对吧？”

“当然。”巴林拍了拍机械臂，“只要材料够，三天内能造出十把破魔匕首。”

“那就准备。”布莱克说，“我们不求速胜，只求活着回来。”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格罗姆把斧头扛回肩上，不再说话。巴林低头检查机械臂的能源核心，嘴里嘟囔着需要补充符文墨水。莉亚娜退后一步，靠在墙边，闭上眼，像是在压制左臂的疼痛。

莉莉丝走到布莱克身边，压低声音：“你真信我能搞定？”

“我不信你。”布莱克看着她，“但我信你需要我活着。这就够了。”

她笑了笑，舔了舔右嘴角。

“聪明。”她说。

火盆中的炭块渐渐暗去，只余一点红光。石室顶部的油灯摇曳，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

布莱克站在桌前，左手按在腕上。刻印依旧温热，但不再跳动。它完成了指引，现在等待下一步。

莉莉丝走向门口，脚步轻快：“那我先去准备虫子了。别担心，等我好消息。”

她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动她的黑袍。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布莱克开口：“等等。”

她回头。

“别走太远。”他说，“我们需要你在这里，直到行动开始。”

她笑了笑，没回答，转身消失在门外。

石门重新关闭。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人。

格罗姆盯着门，良久才吐出一句：“她有问题。”

“都有问题。”巴林咕哝，“现在谁都没干净背景。”

布莱克没说话。他盯着光幕上那条细线，仿佛能看到那条通往地底的黑暗通道。

他知道莉莉丝没说实话。

他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火盆最后一丝红光熄灭，室内陷入昏暗。

只有巴林机械臂的接口处，还闪着一点蓝光，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布莱克抬起手，摸了摸左腕。

刻印微微发烫。

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