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工坊深处跳动，映得岩壁上的铁具泛着暗红。

　　布莱克站在中央区域，左手仍压着左腕，刻印的热度未散，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角落里莉亚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血迹干在手臂和嘴角。

　　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她的力气，也切断了某种看不见的锁链。

莉莉丝从阴影中站起身，裙摆沾着尘土，指尖还残留着那道旧疤的触感。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布莱克身边，低声说：“你还站着干什么？她不会死，但你也别指望她现在能开口。”

布莱克没动。他的眼睛盯着巴林。

矮人坐在铁砧旁，右手机械臂垂落，左手指节敲打着铁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你倒酒。”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工坊静了一瞬。

巴林抬眼，眉头一皱：“啥？”

“你说过规矩由你定。”布莱克往前一步，“那杯酒，是你倒的。”

巴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啊，俺倒的。咋了？嫌不够烈？”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粗陶杯，又提起角落的陶壶，倒了半杯深褐色的液体。酒液入杯时泛起细小的泡沫，气味冲鼻，带着金属和焦炭的腥气。

“喝就喝，不喝拉倒。”巴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俺这酒，二十年没给外人碰过一口。今儿破例，你还挑三拣四？”

布莱克没接杯，也没靠近。他抬起右手，指尖对准酒面，轻轻划过。

　　一道微弱的银光掠过液体表面，像是水波被风吹皱。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错觉，酒里有东西。

微量的金属离子混着神经抑制剂，结构复杂，但特征明显。

　　他在学院禁书区见过这种配方的记录：战神教会特制追踪药剂，滴入饮品后无色无味，饮用者会在十二小时内持续释放生物信号，方圆十里内的教会骑士都能锁定位置。

他抬头看向巴林：“谁动过水缸？”

巴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啥？”他嗓门大起来，“水缸？那玩意儿在俺眼皮底下，谁敢动？”

“不是谁敢不敢。”布莱克声音低下去，“是你昏迷的时候。”他顿了顿，“昨夜你被藤蔓拖进地底，晕了快一个钟头。那时候，工坊没人守。”

巴林猛地站起来，机械臂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他指着布莱克：“你小子怀疑俺出卖你？就因为一杯酒？俺要是想交人，刚才那些精灵来的时候就把你推出去了！”

“我不确定。”布莱克说，“但我必须问。”

“那你问啊！”巴林吼道，“问完再动手也不迟——”

话没说完，工坊大门轰然炸裂。

木屑与碎石飞溅，整座山腹都震了一下。门口的铁链被扯断，门框扭曲变形，烟尘中走出一人。

　　他披着银白铠甲，肩甲刻着战神之矛图腾，手中长剑缠绕雷电，每走一步，地面都留下焦黑脚印。

雷纳德。

圣骑士团长，战神教会最高武力象征之一。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布莱克身上。

“黄昏后裔。”他声音低沉，“交出来，我可以饶他们不死。”

布莱克没动。他右手已悄然握紧，金属操控术随时可发。眼角余光瞥见莉莉丝滑向侧墙，藏进了锻炉后的阴影里。

巴林却突然笑了。

“饶他们不死？”他啐了一口，“你算哪根葱？”

雷纳德抬剑，雷光暴涨：“最后一遍。交人，或死。”

巴林没答话。他右手机械臂猛然抬起，关节处弹出一枚符文匣，齿轮飞速旋转。下一秒，一张泛着蓝光的金属网从臂中射出，如捕兽夹般横贯整个工坊，精准罩住雷纳德全身。

“砰！”

符文网撞上雷电护盾，火花四溅。可那网竟未被击穿，反而顺着电流反向蔓延，将雷电尽数吸收。网绳收紧，瞬间将雷纳德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工坊重归寂静。

只有符文网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频嗡鸣。雷纳德挣扎了一下，发现神能被压制，连剑都抽不出来。

巴林喘着粗气，机械臂冒出一缕黑烟。他转过身，看着布莱克，咧嘴一笑，左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为俺为啥收留你们？”他声音沙哑，“你以为这破地方真能挡住教会三天？”

他拍了拍冒烟的机械臂：“二十年前，你爹戈登，用这双肉手，从火刑柱上拖出快烧成炭的我。那时候，俺被控‘亵渎多尔神谕’，要活活烧死。是他冲进刑场，打翻火炬，扛着我穿过火海逃出来。他说——”巴林顿了顿，眼神沉下来，“‘矮人不该为谎言熔炉献祭。’”

他眨了眨眼，语气忽然轻了些：“俺欠他一条命。现在还你。”

布莱克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听说过父亲救过人，但从不知道是巴林。那个名字从未出现在笔记里，也从未被舅舅提起。可眼前这个独臂矮人，说话时眼里没有虚伪，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

“那酒……”布莱克低声问，“真是你倒的？”

“是！”巴林吼回去，“但药不是俺放的！水缸在你昏迷时被动过——要么是那些精灵留下的手段，要么是教会早埋了眼线。俺不知道是谁，但俺知道，”他指了指墙上被缚的雷纳德，“这家伙孤身前来，不合常理。他是诱饵，也是试探。他们想看看，有没有人在通风报信。”

布莱克缓缓松开右手。

他走向那杯酒，低头看着杯中液体。泡沫已经消失，表面平静如镜。他没喝，也没倒掉，只是把它放在铁砧边缘，离火最近的位置。

“你信俺了？”巴林问。

“我不信任何人。”布莱克说，“但我信我爹做过的事。”

巴林哈哈一笑，笑声在工坊里回荡。他拄着机械臂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开始擦拭臂节上的焦痕。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莉莉丝从阴影里走出来，裙摆依旧沾尘，但眼神不再冷。她看了眼被缚的雷纳德，又看了眼布莱克，轻舔左嘴角。

“小布莱克，”她说，“姐姐觉得，咱们该走了。”

“去哪儿？”布莱克问。

“你还记得莫里斯提过的腐朽沼泽吗？”她斜靠在锻炉边，“他说那里有个老朋友，能帮我们避开追踪。现在看来，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布莱克没答。他低头看着左腕，刻印微温，却不闪亮。它没有预警，说明真正的危险还没靠近。但工坊外的世界，早已布满猎网。

他抬头看向巴林：“你能修好这扇门吗？”

“修？”巴林冷笑，“俺要炸了它。让他们知道，铁炉山的工匠，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搬起一箱火药，重重放在地上。引线接口还在，显然是早有准备。

“你早打算离开？”布莱克问。

“俺在这儿藏了三年。”巴林拍拍箱子，“三年够久了。现在，该换个地方打铁了。”

三人围立场中，无人再言。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隐约蹄声，像是骑兵在荒原上游荡。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布莱克最后看了眼那杯酒。火焰映在酒面上，晃动着，像一团将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