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从石柱的裂缝间挤过,发出低哑的摩擦声,布莱克靠在风化已久的岩体上,眼皮沉重,意识却像被一根细线吊着,不敢彻底沉下去。
格罗姆坐在不远处,断锤残片横在膝头,手指一遍遍抚过那行“弑师者阿瑞斯”,动作缓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火光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走近。
莉亚娜从荒原北侧走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她手里握着弓,箭已搭弦,箭尖直指格罗姆的胸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火堆对面,目光扫过三人。
莉莉丝靠在另一块岩石上,懒洋洋地抬起眼,舌尖轻轻舔过左嘴角,又滑向右角,最后停在唇边一笑:“小精灵,你这箭要是射出去,第一个倒下的可不是他。”
莉亚娜没理她,只盯着格罗姆:“战神的战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格罗姆抬起头,独眼里映着火光,像烧红的铁块。他没动,也没反驳,只是缓缓站起身,把断锤放在地上。然后,他一手抓住皮甲领口,猛地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裸露出的胸膛上,一道漆黑的纹路从心口向外蔓延,像树根扎进血肉,边缘泛着暗紫,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却没有叫出声。
“这是战神给的‘恩赐’。”他声音低哑,“每用一次力量,它就往里长一寸。再过三个月,它会钻进脑子,我就不再是格罗姆,只是他的狗。”
他指着那道黑痕:“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传教,也不是为了抓人。我要砍下阿瑞斯的脑袋,把这东西,连同他的心一起挖出来烧了。”
莉亚娜的箭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放下弓,但也没再逼近。她看着那道侵蚀的痕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她终于收弓入鞘,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离格罗姆最远的位置。她摘下箭囊放在腿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羽,耳廓却始终微微转动,听着夜里的风声。
没人再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旋即熄灭。
布莱克闭了闭眼,想压下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左腕的刻印开始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牵引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共鸣。他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那是他在深渊裂隙边缘捡到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表面刻着半圈模糊的符文。
他刚握住它,手腕猛地一烫。
像是回应,碎片突然震颤起来,发出微弱的赤红光晕。他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紧接着,一股热流从碎片直冲手腕,刻印瞬间由暗金转为赤红,光芒刺目。
“布莱克?”莉莉丝坐直了身体,眼神第一次没了笑意。
他没回答。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骨头缝里传来针扎似的疼。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左腕,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点。
地面开始变化。
火堆周围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烤干了水分。泥土表层裂开细纹,几株矮小的灌木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怎么回事?”莉亚娜站了起来,手再次搭上箭袋。
格罗姆也握住了断锤的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布莱克。
只有莉莉丝没动。她看着布莱克扭曲的表情,轻声问:“疼吗?”
布莱克喘着气,抬头看她,声音沙哑:“它在吸收我的生命。”
“嗯。”莉莉丝点头,语气平静,“所以才叫代价。”
“值得。”他说,牙齿咬紧,额角青筋暴起,“只要能复仇,都值得。”
话音落下,碎片彻底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钻入刻印深处。光芒一闪即逝,刻印恢复平静,但颜色已彻底变为赤红,像凝固的血。
布莱克缓缓站直,左手垂下,掌心朝内,遮住刻印。他脸色苍白,呼吸仍有些急促,但眼神比之前更沉。
“第一块。”他低声说,“找到了。”
“第一块?”莉亚娜皱眉,“还有多少?”
“不知道。”他摇头,“但只要它还在共鸣,我就不会停下。”
格罗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刚才……看到的画面,是真的?”
“你亲眼看见的,就是真的。”布莱克说。
“那我信。”格罗姆低头,把断锤残片拾起,用一条旧皮绳仔细缠好,塞进腰间。“俺不再为神打仗。从今天起,为真相。”
他抬起头,看向布莱克:“你要杀谁,俺的斧头就劈向谁。”
布莱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莉亚娜坐在火边,没再质疑,也没表示认同。她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喉间咕咚一声。空气里的紧张感没有完全消散,但那种随时可能动手的压迫,已经退去。
莉莉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走到布莱克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侧。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少见地轻。
“小布莱克,”她笑了笑,舌尖轻轻舔过左嘴角,“姐姐看你脸色白得像死人,要不要趴一会儿?”
“不用。”他躲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她收回手,靠回岩石,“接下来的路,可没这么安静了。”
火堆渐渐变小,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四人围坐一圈,距离不远不近,各自沉默。
格罗姆抱着断锤残片,靠在石头上闭眼休憩,呼吸平稳,但眉头始终没松开。莉亚娜背对火堆坐着,面朝荒原深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监听什么。她的手一直搁在弓柄上,随时能拔。
莉莉丝斜躺着,手指绕着一缕黑发,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睡是醒。她的影子被余烬映在岩壁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
布莱克坐在原地,左手藏在袖中,指尖摩挲着赤红的刻印。它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块埋在皮下的炭。他知道,刚才那一击抽走了他一部分寿命,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四肢沉,心跳慢,呼吸时肺里像塞了沙。
但他不后悔。
他抬头看向夜空。星很少,云层低垂,像一块脏布盖在头顶。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当第一块碎片归位,黄昏将睁开一只眼。”
现在,它睁开了。
“我们得找个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人都听见,“一个安全的地方,能修整,能计划下一步。”
“你有地方?”莉亚娜回头看他。
“没有。”他摇头,“但有人会有。”
“谁?”格罗姆睁开眼。
“一个铁匠。”布莱克说,“他造的东西,能切断契约。”
莉莉丝笑了:“哦?那你打算怎么找他?靠猜?”
“靠这个。”他抬起左手,让赤红的刻印对着火堆,“它会指引方向。只要离得够近,它就会响。”
“听起来不怎么靠谱。”莉莉丝歪头,“万一它把你带到坑里呢?”
“那就掉进去。”他说,“总比原地等死强。”
格罗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俺跟着。”
莉亚娜没表态,但也没反对。她重新背上箭囊,整理了一下披风。
莉莉丝叹了口气,撑着岩石站起来:“行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去处。”她走到布莱克身边,伸手勾住他的手臂,“不过小布莱克,下次你要是再融合个什么玩意儿,提前说一声,姐姐好准备担架。”
布莱克没甩开她,也没回应。
四人围着即将熄灭的火堆站了一圈,谁也没动。夜风穿过岩缝,吹得余烬翻滚,火星最后一次跳起,照亮了他们的脸——一张张都带着疲惫、戒备,但也有一丝未曾言明的共同方向。
布莱克低头看了看左腕。
刻印安静地亮着,赤红如血。
它正指向东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