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从裂隙口灌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感,像细小的刀片刮在脸上。
布莱克一脚踏出深渊岩台,脚底踩碎了一块干裂的泥壳,身后那团黑雾仿佛被什么力量堵在洞口,再不能前进一步。
他喘了口气,左腕的刻印还残留着灼热,但已不再跳动,只静静泛着暗金光泽,他没回头,知道莉莉丝没跟出来。
不远处,地面开始震动一下,两下,越来越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三米高的身躯裹在厚重皮甲里,肩上扛着一柄巨锤,每一步都让沙土微微弹起。那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死死盯着布莱克,手里握着的战锤锤头缠满铁链,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格罗姆·血吼。
他走到布莱克面前,也没说话,只是把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进泥土,震起一圈尘浪。
“你就是那个绝缘体?”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学院逃出来的废物?”
布莱克也不恼,他能感觉到左腕的刻印在发烫,不是因为使用神术,而是某种共鸣——就像刚才在深渊里,它对莉莉丝后颈的印记有反应一样。现在,它正对着眼前这柄战锤,轻轻跳了一下。
“他们说你能唤醒不该醒的东西。”格罗姆低头看着自己的锤子,粗糙的手指抚过锤面上的纹路,“我信了一辈子,战神赐予力量,战神指引方向,战神……守护战士的灵魂。”
他抬起独眼,盯住布莱克:“可昨夜,我梦见他跪着。”
“梦见他跪在一个倒下的神面前,手里攥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格罗姆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把心脏塞进自己胸口,笑了。”
风忽然停了。
布莱克察觉到左腕的刻印猛地一烫,几乎要烧起来。他下意识看向战锤——就在那一瞬,锤头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在呻吟。
紧接着,轰地炸开。
没有火焰,也没有冲击波,只是锤头整块崩裂,碎片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露出的内层金属上,赫然刻着一行深凹的文字:
**弑师者阿瑞斯**
格罗姆僵住了。
他慢慢弯腰,拾起一块碎片,指尖蹭过那行字。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变得粗重。他抬头看向布莱克,眼神里不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压迫感。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低吼,“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你出现的时候裂开?”
布莱克抬起左手,掌心对着格罗姆,手腕上的刻印已经由暗金转为赤红,像一块烧透的烙铁。
“我不是让它裂的。”他说,“是它自己认出了真相。”
格罗姆怒吼一声,提起断锤就冲上来。大地在他的脚步下颤抖,断锤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声。布莱克没躲,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锤影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睁开眼,喝了一声:“看!”
一道光幕从他左腕迸发,直冲空中。
画面展开——
苍穹之上,两道神影交战。一名身披黄昏长袍的神祇背对观者,手持一杆断裂的长枪。另一名全身覆盖战铠的神明从背后逼近,手中短刃刺入其脊背,缓缓抽出。鲜血洒落云层,染成一片猩红。倒下的神祇缓缓转头,面容模糊,却有一双与布莱克极为相似的眼睛。而行凶者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狰狞却熟悉的面孔——正是战神阿瑞斯。
画面结束。
光幕消散。
格罗姆站在原地,单膝跪地,手里的断锤插进泥土。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出血泪,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滴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咆哮,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撕裂布匹的声音。
“假的……”他喃喃,“不可能……我们世代侍奉的神,怎么会……”
布莱克站着没动,左腕的刻印仍在发光,但热度已经开始回落。他知道这一击打中了最深的地方——不是肉体,是信仰。
“你听说过黄昏之神吗?”他问。
格罗姆没回答。
“你们的战神,原本只是他座下的战士。”布莱克继续说,“可他杀了老师,夺走神格碎片,伪造神谕,让自己成了新的战神。你们供奉的,是个弑师者。”
“闭嘴!”格罗姆猛然抬头,血泪混着汗水流进嘴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魔法都用不好的废物,也敢定义神的真伪?”
“我不是定义。”布莱克说,“我只是让你看到了本来的样子。”
格罗姆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拔出断锤,指向布莱克。
“俺的斧头不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可这把锤子……它曾经代表战神的意志。”
他顿了顿,指节咔咔作响。
“但现在,它碎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锤尖几乎顶到布莱克的胸口。
布莱克没退。
“你说我信错了。”格罗姆盯着他,“那你告诉我,该信什么?”
“信你自己的眼睛。”布莱克抬起左手,刻印光芒微弱闪烁,“刚才的画面,是你亲眼看见的。”
“可那是你放出来的!”格罗姆吼道,“谁知道是不是幻术?是不是欺骗?”
“那你为什么流血泪?”布莱克反问。
格罗姆一怔。
他抬手摸了下脸,指尖沾上血迹。他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愣了几秒。
“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沙粒掠过两人之间。断锤的残片散落在地,反射着苍白的日光。格罗姆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他仍没有放下武器。
“俺的斧头说……”他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它想听个笑话。”
布莱克看着他。
这一刻,他没笑,也没歪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高大的兽人,看着他眼中的血泪未干,看着他握着断锤的手仍在颤抖,却终究没有再挥下来。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格罗姆没回答。
他缓缓将断锤从布莱克胸前移开,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边坐下。他把断锤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行“弑师者阿瑞斯”,一动不动。
布莱克站在原地,左腕的刻印逐渐恢复暗金色,热度彻底褪去。他感到一阵疲惫从四肢蔓延上来,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逃亡。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在原地坐下,背靠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柱。
两人之间相距十步,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泛黄,夕阳压得很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格罗姆依旧低头看着断锤,手指一遍遍摩挲那行字。布莱克望着天边,眼皮越来越沉。
风吹过荒原,带起几缕尘烟。
格罗姆忽然抬起头,望向布莱克的方向。
布莱克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谁都没有避开。
格罗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断锤往地上一插,抱起双臂,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布莱克收回视线,仰头靠在石柱上,缓缓合眼。
风沙再次拂过这片废土,卷走最后一丝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