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潮湿的岩壁渗出细密水珠，滴落在布莱克肩头时已带着一丝凉意。

　　他不敢停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微弱的符文光晕上，左腕的刻印持续发烫，像有热流在皮肤下缓慢游走，身后，莉莉丝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始终没有离开半步。

雾气越来越浓，不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带着重量的黑雾，贴着地面爬行，缠绕脚踝，钻入鼻腔时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布莱克呼吸一滞，心跳忽然加快，耳边响起低语，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你逃不掉……”

“……血是钥匙……”

他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听，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兽人首领临死前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你杀不死信仰”。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记忆里，此刻又被这雾气勾了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让他猛地停下。

不知什么时候，莉莉丝突然站在了身前，她离得很近，发丝垂落，扫过他的下巴。她仰头看着他，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反而沉得像深渊本渊。

“再往前一步，”她低声说，“你就不是你了。”

布莱克没动，也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这片裂隙不对劲，也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拦他。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等一个解释。

莉莉丝收回手，转身走向岩台边缘的一处凹陷，那里雾气稀薄，露出一块平整的石面，表面浮现出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像是用干涸的血画成的。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划过纹路，那些符号便一寸寸亮起，泛出幽光。

布莱克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枚印记。

和他左腕上的刻印完全不同，但这枚印记透着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仿佛来自同一个源头，却又被扭曲、拉长，嵌进了某种更黑暗的东西里。

　　它浮现在莉莉丝后颈下方，顺着脊背向下延伸，若隐若现，像是活物在皮下游动。

“这是什么？”他问。

“我和我父亲的约定。”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给我的礼物。”

布莱克皱眉：“墨菲斯托？”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右嘴角先动，像是要笑，又硬生生压住。这个动作很短，但布莱克注意到了——她说谎时，会舔右嘴角。现在她没舔，可肌肉的反应骗不了人。

“你知道他？”她反问，声音轻了些。

“莫里斯提过一次。”布莱克说，“说你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交易对象。”

莉莉丝轻笑一声，这次是左边嘴角扬起，舌尖掠过左唇角——她说的是真话。

“看来亡灵老头还算有点眼光。”她低头看着那枚印记，“帮我解开它，我就告诉你第一块神骸碎片在哪。”

布莱克没立刻回应。他盯着那枚印记，左腕的刻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你怎么确定我能解？”

“因为它是用黄昏之力封的。”她抬起眼，“而你是唯一完整的容器。”

空气静了一瞬。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井，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底的回响。布莱克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些，也没追问“容器”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

“我要碰它？”

“你想看真相，就得付出代价。”她闭上眼，“触碰契约，你会看到我当时看见的。”

布莱克的手指缓缓靠近那枚印记。越近，越觉得掌心发麻，像是要碰到烧红的铁。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整块印记骤然亮起，紫光暴涨，一道尖锐的痛感直刺脑海。

他眼前一黑。

画面浮现。

——一座高耸的祭坛，立于深渊之上，四周漂浮着断裂的锁链与腐烂的旗帜。风很大，吹动她的长发。年轻的莉莉丝跪在中央，双手被缚，身上缠满符文锁链。她抬头望着上方那个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难以置信。

墨菲斯托站在她面前，披着漆黑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作品。

“你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他说，声音低沉而柔和，“所以，由你来承担这一切，最合适不过。”

下一秒，他猛地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到祭坛边缘。

“用你的命，换我的自由。”他笑着，手臂一推。

她坠落。

尖叫被风撕碎。

而在她下坠的瞬间，那枚印记烙进她的背脊，燃烧，贯穿，将她的灵魂钉在深渊的契约柱上。

画面戛然而止。

布莱克猛地抽手，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盯着莉莉丝，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仍站在原地，双眼闭着，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可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泛白。

“现在你明白了。”她睁开眼，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利用你的。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我。”

布莱克喘了几口气，慢慢稳住呼吸。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的刻印——它还在发烫，但不再跳动，像是耗尽了力气。

“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试过？割过喉咙，跳过悬崖，甚至求过别的领主杀了我。可只要这印记还在，我就死不了，也逃不掉。它把我钉在这里，像一颗钉子，替他撑住深渊的门。”

她顿了顿，看向他：“但现在，你来了。你是黄昏神格的完整继承者，你的血能唤醒刻印，也能切断它——只要你愿意承担反噬。”

“代价是什么？”

“共契。”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缕幽紫光芒，“你要成为我的共犯。契约断裂时的痛楚，由我们两人分担。我的伤，会变成你的伤；我的记忆，会涌入你的梦。你可能会看到我不愿回想的事，也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理解我为何选择背叛所有人。”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手距离。

“所以，问题来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心口，紫光映照着他瞳孔的倒影，“杀我，或者……成为我的共犯？”

布莱克没动。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可那缕紫光却像活物般顺着衣料渗透进来，贴着皮肤蔓延，带来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轻轻叩击他的心脏。

他想起学院审判那天，伊芙琳指着他说“黄昏余孽”，想起矮人火枪队围剿时他让金属炸膛的瞬间，想起兽人首领临死前那句“信仰不可杀”。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在逃，也在反击。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敌人，而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包括眼前这个女人。

她不是来救他的。

她是在找一个能一起坠落的人。

岩壁开始轻微震颤，几滴黑红色的液体从上方渗出，沿着符文纹路缓缓滑落，落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腐蚀。空气变得更重，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时间了。”莉莉丝低声说，“契约察觉到异常，正在反扑。你必须现在决定。”

布莱克看着她。

她的眼神不再掩饰，里面全是等待，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认不出的情绪。

他抬起手，没有去碰她的心口，也没有后退。

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极快。

“你说共犯。”他声音低沉，“那就别一个人扛。”

莉莉丝瞳孔微缩。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远处，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深渊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巨物在苏醒。岩台上的符文开始闪烁不定，紫光明灭，如同将熄的火炭。

布莱克站着没动，手仍握着她的手腕。

雾气重新聚拢，缠上他们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