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沼泽的雾气还未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血池深处涌出的灼热气息。

　　布莱克双脚落地时，脚底踩碎了一片干裂的泥壳，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胸口起伏，体内的神力如潮水般翻涌，尚未完全平复，肩上的黄昏圣徽已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散发着微光，像是沉睡后再度苏醒的心跳。

莉莉丝落在他身侧，指尖轻轻一勾，深紫色的魔力在掌心绕了半圈，随即隐没。她没说话，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几分凝重。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是地面震动。

三道身影从天而降，砸入荒原中央，激起一圈泥浪。为首的是个两米多高的兽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右臂缠满铁链，左手指节粗大如石锤。

　　他手持双刃战斧，斧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此刻正缭绕着淡蓝色的雷电，噼啪作响。

“黄昏余孽！”兽人首领怒吼，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荒原，“战神之怒，不容亵渎！”

他身后两人单膝跪地，双手拄斧，眼中泛着不自然的红光，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点燃了意志。

布莱克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泥土中埋藏的金属残片——或许是旧日战场遗留的刀锋、箭簇——纷纷震颤着破土而出，在空中扭曲、融合，最终凝成一柄沉重的战锤。

锤头宽厚，边缘粗糙，没有任何雕饰，却透着一股蛮荒之力。

兽人首领见状，冷笑一声，猛然跃起，战斧高举，雷电汇聚于刃口，劈向布莱克头顶。

布莱克横锤格挡。

金铁交鸣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闪光炸开。

就在碰撞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景象变了。

不是荒原，不是敌人。

他看见一座坍塌的神殿，穹顶破碎，星辰坠落。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祭坛前。那人身材高大，披着暗红色披风，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权杖。下一秒，一只覆盖着金属铠甲的手从背后伸出，猛地插入那人的胸膛。

父亲的脸侧转过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声音被淹没在雷霆之中。

幻象消散。

现实回归。

布莱克仍握着战锤，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下。雷电顺着金属传导，窜上他的手臂，皮肉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感，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穿行。

兽人首领趁机猛攻，战斧横扫，雷光撕裂空气。

布莱克踉跄后退，左腿几乎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死定了！”兽人怒吼，再次举起战斧，雷电凝聚成球，悬于斧尖之上。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无声无息，精准无比。

箭尖击中连接战锤与战斧之间的雷电锁链，将其从中射断。

噼啪！

雷电失去通路，在空中炸成一片电火花，四散飞溅。

兽人首领被反冲力震退数步，单膝跪地，口中溢出一口黑血。

布莱克低头看着断裂的锁链，喘息未定。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莉亚娜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弓弦尚在轻颤。她放下长弓，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三个兽人战士。

“他们的灵魂……不对劲。”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布莱克耳中，“战神在吞噬他们的灵魂。”

布莱克没回应。

他只是盯着手中的战锤，刚才那一幕仍在脑海中回荡——父亲被捏碎心脏的画面，如此真实，仿佛他曾亲眼目睹。

可他从未见过那一天的真相。

至少在他记忆里，没有。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他将战锤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向兽人首领。

每走一步，地面的裂纹就延伸一分。

兽人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身体僵硬，动作迟缓，双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把。

布莱克走到他面前，抬起战锤，毫不犹豫地捅进对方腹部。

没有惨叫。

只有喉咙里挤出的一声闷哼。

兽人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锤头，嘴角竟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杀不死信仰……战神……会为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整个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名兽人依旧跪在地上，没有攻击，也没有逃走，只是低着头，双手仍紧紧握着战斧。

布莱克拔出战锤，甩掉上面的血迹。他转身看向莉亚娜，却发现她并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死去的兽人身上，眼神复杂。

“他们本不该来送死。”她说。

“但他们来了。”布莱克的声音有些沙哑。

莉莉丝这时才走上前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伸手扶住布莱克的手臂，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你还记得刚才看见什么了吗？”她问，语气平静，却藏着某种深意。

布莱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不清楚。”

“真的不清楚？”莉莉丝盯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舔了一下左嘴角。

布莱克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体内那股躁动的神力正在缓缓沉淀，但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看到的，或许不是幻觉。

远处，剩下的两名兽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们缓缓站起身，却没有进攻，而是拖着战斧，一步一步后退，直至消失在浓雾之中。

荒原恢复寂静。

风卷着灰烬掠过焦土，吹动布莱克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雷电灼烧后的麻木感。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莉亚娜开口，重新背起长弓，“这片区域已经被标记，很快会有更多追兵。”

布莱克点头，迈步向前。

但他刚走出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莉莉丝立刻扶住他，手臂用力撑住他的肩膀。

“别硬撑。”她说，“你用了不该用的力量。”

“我没事。”布莱克挣开一点距离，稳住身形，“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莉丝没再劝，只是跟在他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莉亚娜走在前方引路，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时不时回头确认位置，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的异样声响。

三人一路无言。

直到穿过一片枯败的芦苇丛，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裂口——那是大地被某种巨力撕开的痕迹，深不见底，边缘布满黑色苔藓，散发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

深渊裂隙。

布莱克停下脚步，望着那道裂缝，喉头滚动了一下。

“进去？”他问。

“不然呢？”莉莉丝轻笑，“你以为外面是什么好地方？”

布莱克没再说话。

他迈出第一步，踏入裂隙边缘。

脚下泥土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铁锈混着草木灰，又像是某种古老血液干涸后的余味。

莉亚娜走在最前面，弓已搭上新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莉莉丝落后半步，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布莱克走在中间，左手不自觉地抚过左腕——那里，黄昏刻印正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裂隙越走越深，两侧岩壁逐渐合拢，光线彻底消失。

黑暗中，只有三人脚步声交错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那是一块悬浮在半空的石台，表面刻着残缺的符文，隐隐与布莱克腕上的刻印产生共鸣。

他踏上石台，站定。

呼吸渐渐平稳。

“你说，战神在吞噬他们的灵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莉亚娜停在入口处，没有进来。

“我说了。”她答。

“那你见过多少次？”

“足够多。”她顿了顿，“每次他们冲锋，眼神都不对。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布莱克闭上眼。

父亲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只手，那具身体，那个瞬间。

如果战神曾参与弑杀黄昏之神……

那么这些狂战士所承受的，是否正是当年罪孽的延续？

他睁开眼，看向莉莉丝：“你知道些什么？”

魔女笑了笑，指尖轻轻缠绕着一缕发丝：“我只知道，欲望不会凭空燃烧。有人喂养它，它才会烧得这么旺。”

布莱克没再问。

他知道，答案就在这条路上。

只要走下去。

石台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微光映照着他脸上的轮廓，也映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意。

莉莉丝走近一步，低声说：“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观众了。”

布莱克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裂隙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到星，也看不到日。

然后，他转身，面向石台深处那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一脚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