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血池位于欲望宫殿最底层。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池子”,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色海洋。液体黏稠如血,表面翻滚着气泡,气泡炸开时释放出彩色的雾霭——每一团雾霭都包含着某个人类梦魇或欲望的碎片。
布莱克站在“海岸”边缘,赤裸着上半身,金色眼眸凝视着这片诡异的海洋。血池没有岸,他脚下踩的是欲望结晶凝结成的黑色平台,平台边缘被血浪反复冲刷,发出汩汩的吮吸声。
莉莉丝站在他身旁,也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皮甲,深紫长发在血池蒸腾的热气中微微飘动。她手里握着墨菲斯托给的通行令,令牌表面的蛇与玫瑰图案正在发光。
“准备好了吗?”莉莉丝侧头看他,猩红眼眸里难得没有戏谑,只有严肃。
布莱克点头。
两人同时踏入血池。
第一步,触感不是液体,而是无数双手的抚摸。那些手从血池中伸出,冰冷或滚烫,粗糙或细腻,有的像情人,有的像敌人,有的像死者。它们试图抓住两人的脚踝、小腿、手臂,想把他们拖进池底。
“别理它们。”莉莉丝的声音在布莱克耳边响起,“欲望具现体而已,你越在意,它们越纠缠。”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前进。
血池逐渐淹没到腰部、胸口、脖颈。最后,两人完全没入暗红色的海洋。
睁眼时,世界变了。
不再是血池底部,而是一片……记忆的迷宫。
布莱克发现自己站在燃烧的黄昏神殿废墟中。周围是族人的尸体,天空中是三神的身影。但这次不一样——他看见自己还是个婴儿,被母亲艾琳娜抱在怀里。母亲低头看着他,银发垂落,紫眸里满是泪水。
“活下去,布莱克。”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带着我们的希望,活下去。”
然后星光长枪贯穿了她的胸口。
布莱克想冲上去,但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下,看着父亲戈登抱着他启动传送阵,看着神殿在神罚中崩塌。
画面破碎。
下一个场景,圣罗兰学院图书馆。十三岁的他躲在书架后,听着几个高年级学生嘲笑:
“看,那个绝缘体又来了。”
“三年了,连个火花都放不出来,真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还不开除他。”
“废物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布莱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再下一个场景,审判庭。他展开光翼,金色眼眸燃烧,对着全世界宣告“诛神日开始”。但这次,他看见了更多细节——观众席上,有人恐惧,有人兴奋,有人贪婪,有人……怜悯。
然后画面又开始破碎。
血池的能力,是挖掘浸泡者内心最深层的欲望和恐惧,并将它们具现化。
但布莱克很快发现,这些画面不是简单的“回放”。
它们在变化。
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变了:“布莱克,复仇没有意义。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
父亲启动传送阵前的眼神变了:“儿子,别像我一样,为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复仇,赔上一切。”
审判庭上的光翼变得黯淡:“我……我真的能成功吗?我真的……有资格复仇吗?”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无数双手在撕扯他的意志。
“你只是在重复你父亲的错误。”
“你会害死所有相信你的人。”
“三神统治了千年,你凭什么挑战他们?”
“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
血池深处传来低语,那声音混合了母亲、父亲、院长、甚至是他自己的声线,编织成最恶毒的劝降。
布莱克单膝跪地,双手抱头,额头青筋暴起。
“不……”他咬着牙,“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低语反问,“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布莱克·西奥·金,你只是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可怜虫。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另一种自私。”
“我不是——”
“你是。”低语打断他,声音变得尖锐,“看看你身边的人。格罗姆,因为跟你扯上关系,回不去部落了。巴林,被矮人族除名了。莫里斯,孙女还在等死。莉亚娜,差点因为你的手术丧命。还有莉莉丝,她为了救你,和她老爹做了交易,代价是什么?你知道吗?”
布莱克浑身一震。
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低语冷笑,“你只是利用他们的善意,把他们拖进你的战争。等他们一个个死去,你会后悔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未来。
他看见格罗姆死在兽人内战的战场上,临死前喊着:“布莱克……带他们……自由……”
看见巴林在锻造最后一柄神器时力竭而亡,机械义肢崩碎,独眼里的光熄灭。
看见莫里斯为了救孙女,与冥王同归于尽,灵魂化作飞灰。
看见莉亚娜被生命女神控制,变成树人,永远困在月光森林边缘,日夜哭泣。
看见莉莉丝……莉莉丝挡在他面前,被三神的神罚击中,深紫长发在火焰中燃烧,猩红眼眸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消散。
“不——!!!”
布莱克嘶吼,金色神力从体内爆发,试图驱散这些幻象。
但血池的力量太强。他越是反抗,幻象越真实,越残酷。
他开始看见自己失败的样子。
被塞缪尔剥离神格,变成废人,挂在教廷广场上示众。
被三神踩在脚下,像蝼蚁一样碾碎。
被整个世界唾弃,被称为“疯子的儿子”、“失败的反叛者”。
最后,他看见一个最恐怖的画面——
他成功了。
他杀了三神,摧毁了教廷,推翻了神权统治。
然后呢?
他坐在废墟堆成的王座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尸体里,有敌人,也有同伴。格罗姆、巴林、莫里斯、莉亚娜、莉莉丝……所有人的脸,都在尸堆里看着他。
而他坐在王座上,金色眼眸冰冷,背后展开完整的光翼,手里握着滴血的欲望之刃。
像个……新的神。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低语在他耳边呢喃,“用无数人的死亡,换一个王座?然后成为……下一个暴君?”
布莱克跪在血池中,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金色眼眸开始涣散。
他快撑不住了。
血池在吞噬他的意志,放大他的恐惧,扭曲他的欲望。
而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柔软,带着曼陀罗的香气。
布莱克抬起头。
莉莉丝站在他面前。
魔女也浑身湿透,黑色皮甲紧贴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深紫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猩红眼眸里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但她的眼神很清明。
“小布莱克。”莉莉丝开口,声音在血池的低语中异常清晰,“听我说。”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些幻象,这些低语,都是真的。”
布莱克瞳孔一缩。
“你确实可能失败,确实可能害死所有人,确实可能在成功后变成新的暴君。”莉莉丝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都是可能性,是未来无数分支中的几条路。”
她握紧他的手。
“但你知道吗?血池只会展示你‘恐惧’的未来,不会展示你‘渴望’的未来。”
莉莉丝另一只手抬起,按在布莱克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不是复仇,不是权力,不是成为英雄或暴君。”
她顿了顿,猩红眼眸深深看进他的金色眼眸。
“你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布莱克浑身剧震。
“你不想再像十七年前那样,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无能为力。你不想再像在学院时那样,被所有人嘲笑,却连反驳的力量都没有。你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神明而受苦,而你只能看着。”
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布莱克心里。
“你的欲望,是‘保护’。”
“保护还活着的人,保护那些相信你的人,保护这个被神明糟蹋的世界。”
她站起身,把布莱克也拉起来。
“所以,别被恐惧吓倒。”
莉莉丝指向周围的幻象——那些尸体,那些失败,那些悲剧。
“这些只是‘如果’。如果你放弃了,如果你迷失了,如果你被仇恨吞噬了——那这些就会成真。”
她转身,面向血池深处。
“但如果你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而战……”
莉莉丝抬手,深紫色魔力从掌心涌出,像火焰一样燃烧。
“那这些幻象,就只是……”
她握拳。
深紫色魔力爆炸,席卷整个幻境。
“……屁话!”
幻象像玻璃一样碎裂。
尸体消散,废墟崩塌,低语沉默。
血池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暗红色的海洋,翻滚的欲望气泡。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布莱克感觉到,肩上的黄昏圣徽重新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稳定、像晨曦一样柔和而坚定的光。
他抬起手,掌心金色神力流转。
这次,神力不再狂暴,不再灼热,而是温润如水,却又坚不可摧。
“我……”布莱克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我不想失去任何人。”
“那就变强。”莉莉丝走到他身边,“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能让那些神明连碰都不敢碰你在意的人。”
她咧嘴一笑,笑容妖艳而危险。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撑过剩下的浸泡时间。血池的效果,现在才真正开始。”
话音刚落,血池再次变化。
但不是幻象。
是真正的“力量灌注”。
暗红色的液体开始沸腾,无数光点从池底升起,像萤火虫一样涌向两人。光点接触到皮肤就融进去,带来灼热的刺痛,但刺痛过后是暖流——那是欲望精华,深渊最纯粹的能量。
布莱克感觉到体内神力在暴涨。
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飞跃。
之前的神力像粗糙的矿石,需要他费力提炼才能使用。而现在,神力自动精炼、压缩、提纯,变得如臂使指,流转自如。
肩上的圣徽越来越亮,金色纹路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手臂、后背,最后连接成完整的图案——那不再只是“断裂的神剑与滴血王冠”,而是更复杂的、包含着星辰轨迹和生命脉络的图腾。
黄昏神裔的真正形态,在血池的催化下,开始显现。
莉莉丝也在变化。
她额头上浮现出淡淡的紫色纹路,形状像一对微缩的蝠翼。背后的深紫长发无风自动,发梢开始燃烧起深紫色的火焰。猩红眼眸深处,倒映出无数欲望的画面——但她眼神清明,像看透了一切幻象的镜子。
两人浸泡在血池中,任由欲望精华冲刷、改造、升华。
时间失去意义。
欲望宫殿,监控室。
墨菲斯托坐在水晶球前,黑眸倒映着血池中的景象。
他手里端着一杯新酒,但这次没喝,只是轻轻摇晃,看着酒液在杯中旋转。
“居然……撑过来了。”深渊领主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莉莉丝那丫头,比我以为的还要了解他。”
水晶球里,布莱克和莉莉丝相对盘坐,悬浮在血池中央。金色与紫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交织成茧,将两人包裹。
那是突破的前兆。
“黄昏神裔的完全觉醒,加上深渊魔女的欲望掌控……”墨菲斯托眯起眼,“这对组合,说不定真的能……”
他话没说完,因为水晶球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血池内的异变,是外界传来的警报。
墨菲斯托皱眉,手指在水晶球表面一点。
画面切换,显示的是欲望宫殿外围的监控影像。
宫殿入口处,那两扇百米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队人。
领头的穿着白袍,手握镶嵌蓝宝石的权杖,面容慈祥——大主教索菲亚。
他身后,站着三十名穿着纯白铠甲、手持圣光长剑的“净化者”,以及……十二个被黑袍笼罩、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些黑袍人脚下没有影子,身上散发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亡灵巫师。
但不是莫里斯那种“觉醒者”,而是完全效忠冥王哈迪斯、已经彻底放弃肉身的“骸骨侍僧”。
“智慧教廷和亡灵议会联手了?”墨菲斯托挑了挑眉,“有意思。看来那三个伪神,是真的急了。”
他站起身,黑翼在背后展开。
“客人上门,不去迎接可不行。”
深渊领主推开监控室的门,大步走向宫殿入口。
同一时间,腐朽沼泽北部,老橡树下。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橡树。
树干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条垂落如帘。树皮是深灰色,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像无数张痛苦的脸。树根处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淤泥,散发出浓重的腐败气息。
传说这棵树已经活了五千年,见证了黄昏神系的兴起与陨落,也见证了三大现世神的崛起。
现在,树下聚集着一群人。
或者说,一群“非人”。
兽人格罗姆靠坐在树根上,正在打磨他那柄双刃战斧。没有了战神契约,斧刃上的雷霆符文已经熄灭,但他打磨得很认真——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现在,它只是普通的斧头,但也只是“他的”斧头。
矮人巴林蹲在一旁,机械义肢咔咔作响,正在组装一台小型的地质探测仪。他独眼盯着仪器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沼泽深处有强烈的魔法波动……可能是古代遗迹……也可能是陷阱……”
亡灵巫师莫里斯漂浮在半空,黑袍下摆离地三寸。他手里捧着的那个水晶球里,孙女的灵魂残片比之前明亮了一些——这是布莱克在手术前,用晨曦之息暂时稳定了灵魂状态。但时间有限,如果三天内不能进行完整的“生命轮回”,残片还是会消散。
精灵莉亚娜站在树梢上,月光长弓在手,碧绿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胸口伤口愈合,心脏里的生命之种被彻底拔除后,她的自然魔法反而更强了。但代价是,她现在能清晰感知到,至少有三支精灵巡逻队在沼泽外围游弋——那是月光森林派来追杀她的部队。
“三天了。”格罗姆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布莱克大人还没来。”
“深渊的路不好走。”巴林头也不抬,“而且莉莉丝小姐说过,要先去救她老爹的命——虽然我不信那个魔女会这么好心。”
莫里斯的水晶球里传来微弱的声音:“爷爷……我有点冷……”
老亡灵巫师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再撑一下,珊瑚。布莱克大人会来的,他答应过的。”
树梢上,莉亚娜突然搭箭拉弓。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不是布莱克。”
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格罗姆握紧战斧,巴林收起探测仪掏出一柄短柄火枪,莫里斯飘到树后,白骨法杖开始凝聚死亡能量。
从沼泽雾气中,走出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女人,齐耳短发,黑色皮甲,左胸绣着黄昏圣徽。她腰间别着一柄短法杖,杖身有金色纹路。
矮的是个红胡子矮人,独眼,穿着守卫皮甲,手里也握着一柄火枪。
伊芙琳·血棘,和她的副手马克·铁砧。
“是你们?”格罗姆皱眉,“惩戒导师?你来干什么?”
伊芙琳停下脚步,扫视众人,碧绿眼眸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疲惫的锐利。
“我来加入。”她简单地说。
“加入?”巴林独眼里闪过怀疑,“你可是教廷的狗。”
“曾经是。”伊芙琳从怀里掏出那枚破损的徽章,“现在,我只是伊芙琳·血棘,黄昏神裔的遗孤,戈登·金旧友的女儿。”
她把徽章扔给格罗姆。
兽人战士接住,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有血的味道……很古老……是真的。”
“所以呢?”莉亚娜从树梢跳下,月光箭依然搭在弦上,“就算你是神裔,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在审判庭上可是要抓布莱克的。”
伊芙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拔出腰间的短法杖,杖尖对准自己的左肩,用力刺下。
噗嗤。
法杖刺穿皮甲,刺入血肉,从背后穿出。
鲜血涌出,染红了黑色皮甲。
“这一杖,刺在当年我母亲被星光长枪贯穿的位置。”伊芙琳咬着牙,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如果我是教廷的卧底,我现在就可以引爆法杖里的禁锢符文,把你们全抓起来。但法杖被我改造过,里面的符文已经换成了黄昏神力的共鸣阵。”
她拔出法杖,伤口血肉模糊,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将法杖插在地上。
杖身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与在场所有人——格罗姆、巴林、莫里斯、莉亚娜——身上的黄昏神力或深渊魔力产生微弱的共鸣。
那是同源的证明。
“我用了十七年时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伊芙琳的声音嘶哑,“不是为了当一条好狗,是为了拿到足够高的权限,查清当年的真相,然后……从内部摧毁他们。”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
“布莱克在审判庭上做的事,我十七年都不敢做。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三神宣战。而我,只敢躲在阴影里,当个卧底。”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但现在我不想躲了。所以,让我加入。或者,杀了我。”
沉默。
只有沼泽的风吹过老橡树的沙沙声。
许久,格罗姆收起战斧。
“俺信你。”兽人战士说,“不是因为徽章,是因为你的眼睛。审判庭上,你看布莱克大人的眼神……和俺当年看战神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同类。”
巴林犹豫了一下,也收起火枪:“我需要检查你的法杖。如果黄昏共鸣阵是真的,我可以暂时相信你。”
莫里斯飘过来,白骨手掌按在伊芙琳伤口上。死亡能量涌出,但不是腐蚀,是治愈——亡灵巫师的反向治愈术,用死亡能量刺激细胞再生。
“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莫里斯说,“下次别这样了。我们现在人少,每一个战斗力都很珍贵。”
莉亚娜最后放下弓箭,碧绿眼眸依然警惕,但敌意淡了些:“如果你背叛我们,我的箭会第一个射穿你的心脏。”
伊芙琳点头:“公平。”
她撕下一截皮甲内衬,草草包扎伤口,然后看向老橡树。
“布莱克呢?莉莉丝说他三天后会来这里汇合。”
“还没来。”格罗姆说,“深渊可能出事了。”
话音刚落,沼泽深处突然传来巨响。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空间被撕裂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沼泽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像玻璃一样裂开。裂缝蔓延,扩大,最后形成一道高达十米的银色传送门。
门的那一端,隐约能看见智慧圣殿的壁画和月光石。
然后,人影涌出。
三十名净化者,十二名骸骨侍僧,还有……大主教索菲亚。
白袍大主教走出传送门,权杖轻点地面,圣光驱散了周围的沼泽雾气。他扫视众人,慈祥的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
“都在啊。”索菲亚说,“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净化者们举起圣光长剑,骸骨侍僧们抬起白骨法杖。
杀气弥漫。
“奉智慧之神神谕。”索菲亚的声音通过扩音术传遍整个沼泽,“清除一切黄昏余孽,及与之勾结的异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芙琳身上。
“伊芙琳导师,不,伊芙琳·血棘。我很失望。我给了你三天时间,是让你戴罪立功,不是让你投敌。”
伊芙琳拔出短法杖,杖尖指向索菲亚。
“少废话,老东西。”她冷笑,“十七年前你杀我母亲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啰嗦?”
索菲亚笑容不变:“你母亲抗拒神恩,死有余辜。而你,本来有机会获得救赎,却选择了与她同样的道路。”
他抬起权杖。
“那么,就送你去见她吧。”
“净化者,进攻!”
三十名五星魔法师级别的净化者,同时冲锋。
圣光在他们的铠甲上流淌,长剑斩出炽热的光刃。所过之处,沼泽泥水蒸发,植物枯萎,连空气都在燃烧。
“散开!”格罗姆咆哮,双刃战斧横斩,劈碎了三道圣光斩击,但自己也被震退三步——没有战神契约,他的力量大减。
巴林的火枪开火,符文子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击中一名净化者的头盔。但子弹只打出火花,没能击穿——净化者的铠甲有神术加持。
莫里斯漂浮到半空,白骨法杖挥舞,召唤出十几具骷髅战士。但骸骨侍僧们同时施法,那些骷髅战士刚站起来就重新散架——在正统亡灵魔法面前,他的野路子不够看。
莉亚娜的月光箭最有效。精灵游侠在树梢间跳跃,每一箭都瞄准铠甲缝隙或眼睛。已经有三名净化者中箭倒地,但剩下的二十七人,依然在稳步推进。
伊芙琳短法杖连点,惩戒魔法与黄昏神力融合,金色光刃像鞭子一样抽向敌人。她毕竟是三星魔法师,又熟悉教廷的战斗方式,一时间挡住了五名净化者的围攻。
但劣势太明显了。
对方有三十名五星魔法师,十二名专业亡灵巫师,还有大主教索菲亚坐镇。
而他们这边,格罗姆失去契约实力大减,巴林是工匠不是战士,莫里斯擅长研究不擅长战斗,莉亚娜是游侠不擅长正面硬刚,伊芙琳有伤在身。
才交手三分钟,防线就开始崩溃。
格罗姆被五名净化者围攻,身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巴林的机械义肢被圣光斩击劈中,齿轮崩碎,整条手臂报废。
莫里斯被三名骸骨侍僧的“灵魂抽取”锁定,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剧烈晃动,随时可能熄灭。
莉亚娜的箭囊快空了,而净化者还有二十四人。
伊芙琳最惨。索菲亚亲自对她出手,智慧权杖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精神冲击。她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意识开始模糊。
“放弃吧。”索菲亚的声音像催眠,“你们没有胜算。投降,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放你妈的屁!”格罗姆咆哮,一斧劈开一名净化者的头盔,但后背也被圣光长剑刺穿。
兽人战士跪倒在地,但依然死死撑着战斧,不让自己倒下。
巴林用剩下的左手握着一柄锻造锤,砸碎了一个净化者的膝盖,但自己也被圣光轰飞,撞在老橡树上,吐血不止。
莫里斯的水晶球掉落在地,灵魂之火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莉亚娜射出了最后一箭,箭尖贯穿了一名净化者的咽喉,但她也从树梢跌落,摔在泥水里,挣扎着站不起来。
伊芙琳单膝跪地,短法杖插在泥中支撑身体,大口喘气,视线开始模糊。
结束了。
他们撑了五分钟,已经是极限。
索菲亚走到伊芙琳面前,权杖抬起,对准她的额头。
“永别了,愚蠢的孩子。”
权杖顶端的蓝宝石开始发光。
但就在光芒即将爆发的瞬间——
老橡树,突然活了。
不是比喻。
那棵五千岁的古树,树干表面的扭曲纹路全部亮起,散发出暗金色的光。垂落的枝条像触手一样挥舞,抽向净化者和骸骨侍僧。树根从淤泥中拔出,像巨蟒一样缠绕、绞杀。
索菲亚脸色一变,权杖转向,圣光轰向树根。
但树根表面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黄昏神系的防御神文。圣光被符文吸收、反弹,反而击飞了三名净化者。
“这棵树……”索菲亚眯起眼,“是黄昏神系的‘世界树’遗种?居然还活着?”
老橡树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枝条卷起格罗姆、巴林、莫里斯、莉亚娜、伊芙琳,将他们护在树冠中央。然后,所有枝条收拢,像茧一样包裹住树干,形成绝对的防御。
净化者和骸骨侍僧的攻击落在枝条上,只能打出火花,无法突破。
索菲亚尝试了几次,发现短时间内无法攻破防御,眉头皱起。
但他很快笑了。
“也好。”大主教收起权杖,“既然你们选择当缩头乌龟,那我就把整棵树……连根拔起。”
他抬手,对着传送门方向做了个手势。
门的那一端,智慧圣殿深处,传来了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传送门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台高达二十米的钢铁巨人。通体银白,表面刻满神术符文,胸口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蓝宝石——智慧之眼的仿制品。巨人的右手是攻城锤,左手是抓取钳,背后有六根炮管,全部对准老橡树。
“教廷最新研制的‘神罚机甲’。”索菲亚微笑,“本来是准备用来攻破兽人王城的,现在……先拿你们试试威力。”
机甲胸口的蓝宝石开始充能,六根炮管全部亮起。
老橡树的枝条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但再愤怒,它也只是一棵树,一棵活了五千年、伤痕累累的树。
挡不住神罚机甲的全力一击。
树冠中央,被枝条保护的众人看着那台钢铁巨人,看着充能的炮管,看着索菲亚胜券在握的笑容。
格罗姆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刚起身又倒下。
巴林想修理机械义肢,但工具都在背包里,而背包在刚才的战斗中遗失了。
莫里斯想最后施展一个亡灵禁术,但灵魂之火太微弱,连法杖都握不稳。
莉亚娜想再搭箭,但箭囊已空。
伊芙琳看着手中的短法杖,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突然笑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屁话。”格罗姆啐了一口血沫,“能跟你们死一块,俺不亏。”
巴林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矮人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莫里斯的水晶球里传来孙女的声音:“爷爷……我好像看见光了……”
老亡灵巫师眼眶里的灵魂之火,最后一次跳动:“珊瑚,别怕,爷爷马上来陪你。”
莉亚娜闭上眼睛,轻声哼起精灵族的安魂曲。
伊芙琳握紧短法杖,准备做最后的自爆——至少,要带走索菲亚。
而就在神罚机甲的炮管充能到极致,即将发射的瞬间——
老橡树正上方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传送门。
是更粗暴、更原始的空间撕裂。
一道深紫色的裂缝凭空出现,然后被两只手从内部……硬生生撕开。
一只手白皙纤细,涂着深紫色指甲油。
一只手骨节分明,皮肤下流淌着金色纹路。
莉莉丝和布莱克,从裂缝中走出。
两人悬浮在半空,身上还残留着血池的气息——莉莉丝额头的蝠翼纹路清晰可见,布莱克肩上的黄昏圣徽已经变成了完整的图腾。
他们的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莉莉丝的猩红眼眸里,欲望的火焰在燃烧,但火焰中心是绝对的清明。
布莱克的金色眼眸里,神力的光芒在流转,但光芒深处是磐石般的坚定。
他们低头,看着下方的战场,看着伤痕累累的同伴,看着那台神罚机甲,看着索菲亚。
然后,布莱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机甲充能的轰鸣,穿透了沼泽的风,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听说……”
“有人想动我的人?”
神罚机甲的炮管,全部转向,对准了他。
索菲亚的笑容消失了。
大主教抬起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两人,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深渊血池……”他低声自语,“居然真的撑过来了……”
布莱克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个简单的“握”的动作。
神罚机甲胸口的蓝宝石,突然黯淡。
不是损坏,是“被剥夺”。
蓝宝石中蕴含的智慧神力,被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出,化作一道蓝色光流,涌向布莱克的掌心。
光流在他手中凝聚、压缩,最后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
然后,他轻轻一握。
晶体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神罚机甲失去能源,二十米高的钢铁身躯僵在原地,六根炮管全部垂下,眼中的红光熄灭。
“这不可能……”一名净化者喃喃道,“那是大主教亲自加持的神力核心……”
布莱克终于看向索菲亚。
“大主教阁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十七年前,你杀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索菲亚握紧权杖,圣光在杖身流淌。
“想过。”大主教坦然承认,“我设想过无数种你复仇的场景。但每一种,都是以你的死亡告终。”
他举起权杖,蓝宝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现在,让我看看,血池给了你多少底气。”
圣光如海啸般涌向布莱克。
那不是魔法,是神术——智慧之神密特拉赐予代行者的“真理之光”,能净化一切“错误”与“异端”。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法则崩坏,连沼泽的腐败气息都被净化成清新的花香。
但布莱克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涌来的圣光。
掌心的金色图腾亮起。
然后,圣光……停住了。
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布莱克面前三米处,再难寸进。
“真理?”布莱克轻声说,“你们定义的真理?”
他五指收拢。
圣光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作无数光点,然后被金色图腾吸收、吞噬、转化。
索菲亚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在吸收神力?!”
“不是吸收。”布莱克纠正,“是‘归还’。”
他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对完整的光翼缓缓展开——不是审判庭时那种残缺的、虚幻的光翼,而是真实的、凝实的、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神性光辉的羽翼。
左边金色,右边银色。
金色代表“神性”,银色代表“理性”。
双翼展开的瞬间,整个沼泽的法则都在震动。
老橡树的枝条全部垂下,像是在朝拜。
格罗姆、巴林、莫里斯、莉亚娜、伊芙琳,所有人都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共鸣——那是黄昏神系最纯正的血脉威压。
“十七年前,你们窃取了黄昏神系的神力本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布莱克的声音响彻天地,“现在,该还了。”
他抬起双手,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掌心交汇。
然后,他对着索菲亚,对着所有净化者和骸骨侍僧,对着那台神罚机甲,轻声说出了六个字:
“黄昏神术·初式——”
“归源。”
光芒爆发。
不是攻击,是……剥夺。
所有来自三神体系的力量——圣光、神术、亡灵魔法、机甲能源——全部被强行剥离,化作各色光流,涌向布莱克。
净化者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在流失,铠甲上的符文在黯淡,长剑上的圣光在熄灭。
骸骨侍僧们更惨——他们的身体本就是靠冥王神力维持,神力被剥离的瞬间,黑袍下的白骨开始崩解,化作飞灰。
神罚机甲彻底报废,钢铁身躯锈蚀、崩塌,变成一堆废铁。
只有索菲亚,靠智慧权杖勉强撑住了。
但他也不好过。权杖上的蓝宝石已经裂开三道缝隙,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
大主教单膝跪地,用权杖支撑身体,白袍破损,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已经完全觉醒了?”他嘶声问。
布莱克落地,光翼收拢。
他走到索菲亚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十七年前的凶手之一。
“告诉我,我姐姐在哪?”
索菲亚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
布莱克没有生气。
他只是伸手,按在索菲亚额头上。
“那我就不找了。”
金色神力涌入大主教的脑海,不是搜魂,是更粗暴的——记忆读取。
索菲亚惨叫,七窍流血。
三秒后,布莱克收回手。
他已经知道了。
艾莉西亚被木化俘虏,关在智慧圣殿最深处的禁闭室。而且,索菲亚在她灵魂里刻下了“自毁符文”——如果他死亡,或者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输入特定指令,符文就会引爆,让她魂飞魄散。
“阴险。”布莱克评价。
索菲亚瘫倒在地,但还在笑:“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姐姐就……”
话没说完。
因为莉莉丝走了过来。
魔女蹲下身,猩红眼眸看着索菲亚,舔了舔嘴角(左)。
“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伸手,食指按在索菲亚胸口。
深紫色魔力涌入。
“欲望之刃的能力,是‘斩断契约’。”莉莉丝微笑,“而你的自毁符文,本质上是和你灵魂签订的‘契约’。所以……”
她五指收拢。
索菲亚胸口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银色符文,但符文刚出现,就被紫色火焰缠绕、灼烧、最后……断裂。
大主教的表情凝固了。
“不……不可能……那是智慧之神亲自刻下的……”
“智慧之神?”莉莉丝嗤笑,“在我老爹面前,那三个伪神加起来,也只是稍微大点的虫子。”
她站起身,看向布莱克。
“自毁符文解除了。但艾莉西亚的木化状态很麻烦,需要生命女神亲自解除,或者……”
“或者用更高阶的生命神术强行逆转。”布莱克接话,“而黄昏神系的‘生命轮回’,正好可以。”
他看向西方——圣光王朝的方向。
“那就去接她回家。”
布莱克转身,走向老橡树。
枝条自动分开,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众人。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抬手,金色神力涌出,治愈他们的伤势。
格罗姆的伤口愈合,巴林的机械义肢重新接驳,莫里斯的灵魂之火恢复稳定,莉亚娜的体力完全恢复,伊芙琳左肩的伤口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对不起,来晚了。”布莱克轻声说。
格罗姆摇头:“不晚,刚刚好。”
巴林活动着机械义肢:“这手艺……比矮人神殿的大祭司还厉害。”
莫里斯捧起水晶球,里面的灵魂残片又明亮了一些:“布莱克大人,珊瑚她……”
“放心。”布莱克说,“等救回我姐姐,马上去救你孙女。”
莉亚娜单膝跪地:“我的弓,永远为您而战。”
伊芙琳看着他,碧绿眼眸复杂:“你……变强了。”
“还不够。”布莱克说,“要救回姐姐,要推翻三神,要还这个世界自由……我还需要变得更强。”
他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索菲亚,和那些失去神力、瘫软在地的净化者。
“你们有两条路。”布莱克的声音传遍沼泽,“一,死在这里。二,放弃对三神的信仰,加入我们,为你们曾经犯下的罪孽赎罪。”
净化者们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年轻的净化者摘下头盔,扔在地上。
“我……我受够了。”他声音颤抖,“十七年前那场屠杀……我父亲参加了。他回来后就疯了,整天说‘我们杀的不是邪神,是好人’……我不想像他一样。”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动摇。
一个接一个,净化者脱下铠甲,扔掉长剑。
最后,三十人中,有二十三人选择了投降。
剩下的七人,包括索菲亚,依然顽固。
布莱克没有勉强。
他只是抬手,金色神力化作锁链,将他们捆住。
“格罗姆,巴林,你们负责看管俘虏。莉莉丝,伊芙琳,莉亚娜,莫里斯,跟我去圣光王朝。”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
“是时候……”
“去接姐姐回家了。”
老橡树下,新的誓言在此立下。
不再是躲藏,不再是逃亡。
而是进攻。
向三神统治了千年的世界,发起的第一波反击。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