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七层没有天空。
抬头望去,只有一片永恒的、涌动着暗紫色雾霭的穹顶。雾气中偶尔会浮现出巨大的眼睛轮廓,眨动时投下令人心悸的凝视——那是墨菲斯托的“欲望之眼”,监视着整个领地。
欲望宫殿坐落在深渊最深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由欲望结晶堆砌而成的山脉。建筑表面覆盖着光滑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像封存了无数人的渴望与妄想。宫殿入口是两扇高达百米的巨门,门扉上雕刻着交缠的男女、堆积的财宝、燃烧的王座——象征财富、权力与情欲。
莉莉丝带着众人穿过巨门时,布莱克能感觉到那些雕刻在“注视”他们。不是活物的注视,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意念扫描,像在评估每个人的欲望深浅。
“别紧张。”莉莉丝头也不回地说,“老爹的宫殿有自我意识,它在读取你们的潜意识欲望。只要别动歪心思,就没事。”
话音刚落,格罗姆突然闷哼一声。兽人战士脸色涨红,盯着门上一幅雕刻——那是个兽人高举战斧,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头顶戴着象征王权的骨冠。
“那是‘征服欲’的具现。”莉莉丝瞥了一眼,“格罗姆,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成为兽人王,统一所有部落。对吧?”
格罗姆咬了咬牙,没否认。
门上的雕刻突然活了。那个兽人雕像转过头,对格罗姆咧嘴一笑,斧头上的鲜血滴落地面,化作真实的血泊。但血泊很快又被晶体吸收,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欲望本身不是罪。”莉莉丝继续说,“但被欲望控制就是蠢。老爹最讨厌没自制力的家伙。”
众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也是欲望结晶构成,表面像镜子一样映出每个人的倒影——但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他们“欲望达成后”的模样。
布莱克看到自己的倒影:金色眼眸完整,光翼完全展开,背后是燃烧的三神神像,脚下跪伏着万千信徒。倒影中的他手握欲望之刃,刃尖滴血,表情冷漠如神。
他移开视线。
莉亚娜的倒影是个自由的精灵,在月光森林中奔跑,心脏位置没有生命之种,只有一颗自然生长的、散发微光的小树。
巴林的倒影是个双臂健全的矮人,在锻造一柄通天彻地的神器,火光映亮他狂热的脸。
莫里斯的倒影最平淡——只是个普通老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阳光下散步。小女孩回头,对镜子外的莫里斯甜甜一笑。
老亡灵巫师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
“到了。”
莉莉丝在一扇较小的门前停下。门是普通的黑曜石材质,没有雕刻,没有装饰,只有门把手是个狰狞的恶魔头颅。
“手术室。”她推开门,“老爹当年做‘契约剥离’实验的地方,有最强的深渊屏障。在这里动刀,艾拉那婆娘绝对感知不到。”
室内出乎意料的简洁。正中一张石台,台面刻满复杂的法阵。四周墙壁是光滑的黑色岩石,没有任何晶体。天花板垂下几盏魔法灯,散发出稳定的白光。
“莉亚娜,躺上去。”莉莉丝指着石台。
精灵游侠深吸一口气,解开胸甲,露出左胸。那株嫩芽已经长到拇指大小,两片翠绿的叶子微微颤动,根须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蛛网一样包裹着心脏。
她躺上石台,身体接触台面的瞬间,法阵亮起深紫色的光。光线像活物般爬上她的身体,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膜。
“深渊屏障启动。”莉莉丝拍拍手,“现在你和外界完全隔绝了。艾拉就算把神国掀了,也感应不到这里的动静。”
她转向布莱克:“小布莱克,看你的了。欲望之刃给我,你需要空手操作。”
布莱克递过剑,走到石台边。金色眼眸扫过莉亚娜胸口的那株嫩芽,神力在瞳孔深处流转。
“第一步,我要用神力切断种子和艾拉神国的连接。”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细的金芒,“但连接线在心脏内部,我必须把神力渗透进去。过程会很疼,而且不能麻醉——麻醉会影响生命体征,可能导致种子误判你死亡,直接引爆。”
莉亚娜咬紧牙关:“我能忍。”
布莱克点头,指尖点在嫩芽根部。
金色神力像细针一样刺入皮肤,沿着根须向心脏内部探去。莉亚娜身体猛地绷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三秒后,布莱克“看”到了。
在精灵心脏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色光点。那就是生命之种的核心。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绿色丝线从核心伸出,扎进心脏的每一根血管,与莉亚娜的生命力完全融合。而其中一根最粗的丝线,穿透了现实与虚空的界限,延伸向遥不可知的彼端——艾拉的神国。
“找到了。”布莱克低声说。
他控制着神力细丝,小心翼翼地绕开血管和神经,缠上那根连接神国的丝线。金色与绿色接触的瞬间,丝线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蛇一样开始挣扎。
莉亚娜发出压抑的呻吟。
“忍住。”布莱克额角渗出冷汗,“它在反抗。”
神力细丝收紧,开始切割。但绿色丝线异常坚韧,还不断释放出生命能量试图腐蚀神力。两种力量在莉亚娜心脏内对抗,每一次碰撞都让精灵身体剧烈抽搐。
“布莱克,快一点!”莉莉丝在旁催促,“她的心跳在减弱!”
石台侧面的魔法仪表显示着莉亚娜的生命体征:心率从每分钟90次骤降到60,还在持续下降。血压、血氧饱和度也在下滑。
布莱克咬牙,加大神力输出。
更多的金色细丝涌入,像渔网一样包裹住绿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切割。丝线开始出现裂痕,裂痕蔓延——
啪。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连接神国的丝线断了。
断开的瞬间,绿色丝线化作光点消散,而那颗米粒大小的核心开始剧烈闪烁,像失去信号的灯。
“第二步。”布莱克声音急促,“现在种子成了无主之物,但它已经和莉亚娜的心脏长在一起。我要把它‘剥离’出来,但不能伤到心脏。”
他看向莉莉丝:“欲望之刃。”
莉莉丝递上剑。
布莱克握剑,剑身上的紫色火焰自动缠绕上他的手臂,传来无数低语——贪婪、嫉妒、爱欲、暴怒……但他屏蔽了那些杂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剑尖。
欲望之刃的能力是“斩断契约”。而生命之种,本质上是艾拉与精灵族签订的“生命契约”的具现化。
所以,能斩断。
布莱克举剑,剑尖悬在莉亚娜胸口上方三寸。他没有立刻刺下,而是在调整呼吸,在感受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寻找那个最完美的切入角度。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莉亚娜压抑的喘息,和魔法仪表单调的滴答声。
格罗姆握紧了拳头,巴林屏住了呼吸,莫里斯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凝固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布莱克动了。
剑尖刺下,不是垂直,而是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刺入嫩芽根部。紫色火焰顺着剑身涌入,没有烧灼肉体,而是直接“灼烧”那颗绿色核心与心脏之间的契约连接。
滋滋——
肉眼看不见的层面,无数根绿色丝线在紫色火焰中蒸发、断裂、消散。
莉亚娜的身体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手死死抓住石台边缘,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魔法仪表疯狂报警:心率30,血压降到危险值,血氧饱和度跌破80%。
“布莱克!”莉莉丝低吼。
“我知道!”布莱克额头青筋暴起,右手稳如磐石,左手却抬起来,按在莉亚娜额头上。
金色神力涌出,不是攻击,而是“维持”。
他用黄昏神系最基础的生命神术——晨曦之息——强行吊住莉亚娜的生命。神力化作暖流,护住她的灵魂,维持她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但代价是,他肩上的黄昏圣徽开始发烫。每维持一秒晨曦之息,圣徽就黯淡一分,像在燃烧他的生命本源。
“快一点……”莉莉丝盯着仪表,声音发紧,“她的器官开始衰竭了……”
布莱克咬牙,欲望之刃再进半分。
剑尖触碰到那颗绿色核心。
核心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神文——那是艾拉的神力烙印。烙印抵抗着紫色火焰,试图重新扎根。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颗核心……突然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彻在布莱克脑海中的意念,冰冷、威严、充满神性:
【卑劣的窃神者后裔】
【也敢染指我的仆从?】
布莱克瞳孔收缩。
是艾拉!生命女神,隔着深渊屏障,通过生命之种最后的烙印,将意念投射过来了!
【放开她】
【否则我引爆种子,让她和你一起陪葬】
意念中蕴含着神威,像山一样压向布莱克的意识。普通人被这么一压,灵魂早就崩碎了。但布莱克只是闷哼一声,金色眼眸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该放开的是你。”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你的仆从,她是自由的精灵。而你……只是个偷窃自然权柄的小偷。”
【放肆!】
意念化作实质的攻击,绿色光芒从核心中爆发,试图冲垮布莱克的神力防御。但深渊屏障起了作用——绿色光芒在触及石室墙壁的瞬间,就被黑色岩石吸收、湮灭。
艾拉的真身无法降临,只能通过烙印传递些许力量。
而这“些许”,对布莱克来说,足够了。
“莉莉丝!”他低吼,“助我!”
莉莉丝瞬间明白。她冲到石台另一侧,双手按在莉亚娜太阳穴上,深紫色魔力涌入精灵脑海。
“莉亚娜,听着!”莉莉丝的声音直接在精灵意识中响起,“现在是你自己的战争!种子在侵蚀你的意志,艾拉在通过烙印控制你!反抗她!想起你是谁!想起月光森林!想起你爱的一切!”
莉亚娜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转动。
她在挣扎。
绿色核心中的艾拉烙印开始释放“甜蜜的诱惑”——放弃抵抗,回归女神的怀抱,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无尽的自然恩赐……
“不……”莉亚娜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不要……”
“想起你的母亲!”莉莉丝加大魔力输出,“她是怎么死的?是被艾拉控制的精灵长老处死的,因为她反对生命之种!想起你的妹妹,她因为拒绝植入种子,被变成树人,永远困在森林边缘!”
莉亚娜的身体开始颤抖。
记忆如潮水涌来。
母亲被绑在月光圣树下,长老们冷漠地宣读罪状:“抗拒女神恩赐,罪当处死。”妹妹在生命之种植入仪式上尖叫,身体开始木化,最后变成一株永远流泪的树……
“啊————!!!”
莉亚娜尖叫着睁开眼睛。
碧绿眼眸里不再有迷茫,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艾拉——”她嘶吼,“你骗了我们!你奴役了我们!你根本不是生命女神,你是……窃取自然的强盗!”
随着她的怒吼,心脏处的绿色核心剧烈震动。那些扎入血管的根须,开始被精灵自身的生命力排斥、推挤。
就是现在!
布莱克双手握剑,金色神力与紫色火焰交融,顺着剑身灌入核心。
“以黄昏之名——”
“斩!”
欲望之刃刺穿核心。
紫色火焰暴涨,将绿色光芒完全吞噬。核心表面的神文烙印寸寸碎裂,像玻璃一样崩解。那些扎根在心脏里的根须,在失去烙印支撑的瞬间,被莉亚娜自身的生命力彻底排斥,一根接一根从血管中脱落。
最后一根根须脱落的瞬间,绿色核心彻底黯淡,化作一撮灰烬。
莉亚娜猛地坐起,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不是红色,是墨绿色,还夹杂着细小的、已经枯萎的根须碎片。
魔法仪表的警报停了。
心率回升到60,血压稳定,血氧饱和度慢慢爬升到90。
手术成功了。
布莱克踉跄后退,欲望之刃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肩上的黄昏圣徽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莉莉丝扶住莉亚娜,用治愈术稳定她的伤势。精灵游侠虚弱地靠在魔女肩上,胸口那个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魔法治愈,是她自身强大的生命力终于摆脱束缚,开始发挥作用。
“谢谢……”莉亚娜看向布莱克,碧绿眼眸里涌出泪水,“谢谢你……让我……自由了……”
布莱克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透支过度了。
连续使用神力切断连接、维持晨曦之息、对抗艾拉烙印,再加上之前融合神血的消耗,他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小布莱克!”莉莉丝惊呼。
但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格罗姆冲过来,一把扶住布莱克倒下的身体。兽人战士的手很大,但动作异常轻柔,像在对待易碎品。
“他怎么样?”巴林凑过来,独眼里满是担忧。
“力竭昏迷。”莉莉丝检查了一下,“休息几天就好。但他肩上的圣徽……黯淡得太厉害了。黄昏神力消耗过度,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莫里斯眼眶里的灵魂之火跳动:“值得吗?为了救一个精灵,把自己搞成这样。”
“值得。”回答的是莉亚娜。
精灵游侠挣扎着站起,虽然虚弱,但眼神明亮如星辰。她走到布莱克身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精灵族最崇高的礼节。
“从今以后,月光森林游侠长莉亚娜·月影,以自然与先祖之名立誓:我的弓,我的箭,我的生命,皆为你所用。直至死亡,或至自由降临所有精灵之日。”
誓言化作淡绿色的光点,融入布莱克身体。那是精灵族的“生命契约”,但与艾拉的强制契约不同,这是自愿的、平等的、以生命为纽带的羁绊。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猩红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起三百年前,戈登也这样救过一个精灵。那时她还是个叛逆的魔女,站在旁边冷嘲热讽:“为了个陌生人拼命,值得吗?”
戈登当时浑身是血,却笑着说:“莉莉丝,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只用值不值得衡量。”
现在,他的儿子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真是父子。”莉莉丝低声嘟囔,但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把他抬到隔壁房间休息。格罗姆,你负责守夜。巴林,你去锻造室,看看有没有能快速恢复神力的材料。莫里斯,你照顾莉亚娜,她现在还很虚弱。”
“你呢?”巴林问。
莉莉丝推开门,深紫长发在背后飘扬。
“我去见老爹,借点东西。”
欲望宫殿主殿。
墨菲斯托依然坐在王座上,但手里多了一杯暗红色的酒液。他晃着酒杯,看着走进来的女儿。
“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莉莉丝走到王座台阶下,“但小布莱克神力透支,圣徽黯淡,可能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
“几个月?”墨菲斯托挑眉,“三神会给他几个月时间?”
“所以我来找你借东西。”莉莉丝抬头,猩红眼眸直视父亲,“‘深渊血池’的通行权。”
墨菲斯托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深渊第七层核心,欲望精华的凝结地,浸泡一小时相当于外界修炼一年。”莉莉丝说,“但也很危险,意志不坚定的人会被欲望吞噬,变成欲望的傀儡。”
“那小子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莉莉丝声音坚定,“我们没有几个月时间。教廷已经在行动,三神的追杀令很快就会传遍大陆。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并且变得更强。”
墨菲斯托沉默。
他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抬手,虚空一抓。
一枚漆黑的令牌出现在掌心。令牌表面雕刻着交缠的蛇与玫瑰,正是欲望宫殿的徽记。
“深渊血池的通行令。”他将令牌扔给莉莉丝,“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和他一起进去。”墨菲斯托黑眸深邃,“血池会放大浸泡者的欲望。如果你能在他被欲望吞噬时,把他拉回来……那我就承认,他有资格当我女婿。”
莉莉丝接住令牌,脸罕见地红了红:“谁要他当女婿!我是他姐姐!”
“三百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墨菲斯托嗤笑,“然后就跟那个人类王子私奔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深渊领主站起身,高大身影几乎触及殿顶,“莉莉丝,你是我女儿。你血管里流着我的血,你注定会被强烈的欲望吸引。戈登的儿子,那个叫布莱克的小子,他身上的‘复仇欲’是我见过最炽烈的。你会被他吸引,就像飞蛾扑火。”
他走下王座,停在女儿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三百年来第一次做。
“但这次,我不拦你。”墨菲斯托的声音低沉,“因为那小子身上的欲望,不是为了自己。他的复仇,他的愤怒,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为了死去的父母,为了被奴役的族人,为了那些被神明欺骗的傻瓜。”
他顿了顿,黑眸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种‘无私的欲望’,在深渊里很少见。所以,去吧。陪他进血池,看着他,别让他迷失。如果他真的能挺过来……”
墨菲斯托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期待。
“那我就要亲眼看看,这个‘无私的复仇者’,到底能把这个世界,搅成什么样。”
莉莉丝握紧令牌,重重点头。
“我会的,父亲。”
她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后,墨菲斯托重新坐回王座,给自己倒了杯新酒。
“戈登啊戈登。”他对着空气举杯,“你儿子比你当年还有意思。为了救个精灵,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种蠢事,也就你们父子干得出来。”
他将酒一饮而尽。
“但蠢事,往往能改变世界。”
同一时间,圣罗兰学院,惩戒导师办公室。
伊芙琳·血棘盯着桌上的通讯水晶,碧绿眼眸里倒映着水晶中那张模糊的脸——黑袍审判长塞缪尔·暗影。
“三天。”塞缪尔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嘶哑而冰冷,“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带回布莱克·西奥·金的人头。或者,带回你的人头。”
通讯切断。
水晶黯淡下去。
伊芙琳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插进酒红色长发。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黑夜。
办公桌上,除了通讯水晶,还有另一件东西。
那枚破损的徽章——断裂的神剑与滴血王冠,她母亲的遗物。
她拿起徽章,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十七年了,这枚徽章她贴身戴了十七年,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投靠教廷、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唯一动力。
复仇。
为了母亲,为了所有被屠杀的神裔,她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把刀插进三神的心脏。
但现在……
“布莱克·西奥·金。”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审判庭上那个少年的身影——光翼展开,金色眼眸燃烧,对着全世界宣告“诛神日开始”。
他做到了她不敢做的事。
他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三神和他们的走狗,拔出了剑。
而她,还躲在阴影里,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呵……”伊芙琳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
她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盒子上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需要特定的血脉才能打开。
她咬破食指,将血滴在封印上。
符文亮起,盒子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宝物,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留下的:
“给我亲爱的女儿伊芙琳: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悲伤,妈妈是自愿赴死的。
黄昏神系注定陨落,这是命运。但妈妈希望你能活下去,活到看见曙光重临的那一天。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肩上有这个徽章印记的人——(信纸这里画着黄昏圣徽的简图)
请帮助他。
不是出于忠诚,不是出于使命。
只是因为……
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爱你,永远。
——妈妈”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不同:
“补充:如果那人是个愣头青,做事不计后果,还总喜欢说‘我有得选吗’之类的蠢话……那肯定是你戈登叔叔的儿子。帮他就对了,那小子虽然蠢,但方向没错。——莉莉丝留”
伊芙琳看着那行小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莉莉丝·夜吻,深渊魔女,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这封信能送到她手里,也是莉莉丝暗中操作的结果。
原来所有人都在布局。
母亲在布局,莉莉丝在布局,戈登叔叔在布局,连院长阿尔贝特都在布局。
只有她,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爬行。
“真是……蠢透了。”
伊芙琳擦掉眼泪,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盒子。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酒红色长发,碧绿眼眸,深V法袍,美艳而危险。但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
咔嚓。
一缕长发被剪断,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酒红色长发越来越短,最后变成齐耳短发。她甩甩头,短发利落干练,少了几分妖艳,多了几分锐气。
然后她脱掉那身标志性的深V法袍,换上一套纯黑色的紧身皮甲。皮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左胸位置,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徽章——
断裂的神剑与滴血王冠。
“妈妈。”伊芙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说的对,光是躲在阴影里,杀不了神。”
她拔出腰间的短法杖——惩戒导师的标准配装,杖头镶嵌着禁锢符文。但此刻,她用指甲抠掉那些符文,换上从徽章上刮下来的金色碎屑。
碎屑融入法杖,杖身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
黄昏神力,与惩戒魔法的融合。
“三天时间。”她收起法杖,推开办公室的门,“够我做很多事了。”
门外走廊,副手马克·铁砧正在等候。矮人混血看见她的新造型,愣了一下:“导师,您这是……”
“马克。”伊芙琳打断他,“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导师。”
“这五年,我待你如何?”
马克沉默两秒:“您救过我母亲的命。矮人铭记恩情。”
“那好。”伊芙琳直视他的独眼,“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很危险,可能会死。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不会怪你。也可以选择跟我一起,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马克没有犹豫。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不是学院守卫的徽章,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砧徽记,那是矮人族自由工匠的象征。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需要生命神殿的‘治愈术’。但矮人信仰工匠之神多尔,生命神殿拒绝治疗。”马克的声音很平静,“是您偷偷带我去,伪装成人类,治好了我母亲。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条命是您的。”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光。
“而且,我也看那些神棍不爽很久了。”
伊芙琳笑了。
不是那种虚伪的、算计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那走吧。”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去档案室,销毁所有关于布莱克·西奥·金的记录。去宝库,拿走所有能用的魔法物品。然后……”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夜风灌入,吹起她齐耳的短发。
“我们去腐朽沼泽,北边的老橡树下。”
“看看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在圣光王朝边境的某处荒野。
艾莉西亚·星辉——或者说,伊莉雅——正在逃亡。
银白长发沾满血污和尘土,修身银甲破损多处,左肩的伤口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她拄着星辰之刃,一瘸一拐地走在夜色中,紫眸里满是疲惫,但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
从智慧圣殿杀出来后,她已经连续奔逃了七个小时。
教廷的追杀比预想的更快、更狠。十二名神之刃预备队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精锐在她逃出圣殿十分钟后就追了上来——三十名“净化者”,专门处理叛徒和异端的部队,每个人都有五星魔法师以上的实力。
她杀了十五个,重伤八个,剩下的七人暂时被她用幻术甩掉了。
但撑不了多久。
净化者擅长追踪,他们很快会重新锁定她的位置。而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神力也所剩无几。手腕上的黄昏圣徽时明时暗,像风中残烛。
“必须……找到他……”艾莉西亚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弟弟布莱克。
那个在审判庭上展开光翼,对着全世界宣战的少年。
她的孪生弟弟。
记忆的封印解除后,潮水般的画面涌来。有母亲哼歌的温柔,有父亲摸头的温暖,有弟弟咿呀学语的可爱……也有屠杀之夜的火焰、鲜血、和贯穿母亲胸口的星光长枪。
“妈妈……”艾莉西亚眼眶发热,但她强行压下泪水。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弟弟,必须……复仇。
突然,前方树林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艾莉西亚瞬间警觉,星辰之刃横在身前。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不是净化者。
而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的人类男孩,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兔子。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姐姐……”男孩怯生生地开口,“你能……救救它吗?它被陷阱夹住了……”
艾莉西亚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埋伏,没有魔法波动,男孩身上也没有神力痕迹——就是个普通人类小孩。
但她不敢放松。
在这种荒郊野外,一个孩子单独出现,太可疑了。
“你一个人?”她问。
“嗯……”男孩点头,眼泪在眼眶打转,“爸爸妈妈被魔兽吃了……我躲在树洞里才活下来……姐姐,求求你,救救小白……”
他举起怀里的兔子。兔子后腿确实被捕兽夹夹伤,血流不止。
艾莉西亚沉默。
她的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快走,别管他。
但她看着男孩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母亲说过:“艾莉西亚,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救多少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十六年?十七年?
她咬咬牙,收起星辰之刃,走向男孩。
“给我看看。”
男孩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把兔子递过来。
艾莉西亚接过兔子,检查伤口。确实是捕兽夹造成的,不是伪装。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止血草药和绷带——作为神之刃,这些基础医疗物品是常备的。
她蹲下身,专心给兔子包扎。
就在绷带缠到一半时——
男孩笑了。
不是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而是一种诡异的、成人的、充满恶意的笑。
“找到你了,叛徒。”
声音变了。从童音变成阴冷的男声。
艾莉西亚瞳孔收缩,想后退,但已经晚了。
男孩的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变形,重组。三秒后,原地出现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慈祥,眼神温和,手中握着一柄镶嵌蓝宝石的权杖。
大主教索菲亚。
“你……”艾莉西亚握紧星辰之刃,但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变成木头。皮肤浮现木纹,指甲变成树皮,关节开始僵硬。
“生命之种虽然被剥离了,但你体内还残留着艾拉女神的神力烙印。”索菲亚微笑着说,“我只是……稍微激活了一下。”
艾莉西亚想催动神力抵抗,但神力像陷入泥潭,完全不听使唤。木化从双手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速度极快。
“你知道吗,伊莉雅。”索菲亚走到她面前,用权杖抬起她的下巴,“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十六年的培养,无数资源的倾斜,结果就因为看到一份档案,就叛变了?真是……让我伤心。”
艾莉西亚死死盯着他,紫眸里燃烧着怒火。
“不过没关系。”索菲亚收回权杖,“完美的作品坏了,修好就行。我会洗掉你这些多余的记忆,重新植入忠诚。然后,你会回到我身边,继续当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抬手,权杖顶端的蓝宝石开始发光。
“这次,我会把锁链……焊死在你灵魂里。”
光芒越来越盛。
艾莉西亚感觉意识在模糊,记忆在消退。母亲的脸,父亲的笑,弟弟的咿呀声……都在远去。
不要……
不要忘……
她拼尽全力,抬起已经木化到肘部的手臂,狠狠咬在手腕上。
牙齿刺破皮肤,鲜血涌出——血液还是红色的,没有木化。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她调动全部残余的神力,不是抵抗木化,不是攻击索菲亚,而是……注入手腕上的黄昏圣徽。
那个和弟弟一模一样的印记。
圣徽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光芒中,艾莉西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出一个名字:
“布莱克——!!!”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空间,穿透了屏障,像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索菲亚皱眉,权杖的光芒顿了顿。
“黄昏圣徽的共鸣?”他眯起眼,“看来这对双胞胎之间的羁绊,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抬手,准备彻底洗掉艾莉西亚的记忆。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艾莉西亚手腕上的圣徽,突然脱离了她的皮肤,悬浮到半空中。银光越来越盛,最后凝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刺破夜空。
光柱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的虚影。
黑发,灰眸,肩上有金色刺青。
虚影看了索菲亚一眼,然后消散。
光柱也随之消失。
但索菲亚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光柱传递出了一个坐标。
一个精确的、位于深渊第七层的坐标。
“原来在那里。”大主教笑了,笑容冰冷,“藏到深渊去了吗?墨菲斯托那个老疯子,居然敢插手神界的事。”
他收起权杖,看着地上已经彻底木化、变成一尊精灵雕塑的艾莉西亚。
“也好。省得我到处找了。”
他抬手,虚空一划。
一道传送门打开,门的另一端是智慧圣殿的禁闭室。
索菲亚扛起木化的艾莉西亚,走进传送门。
在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低声自语:
“戈登,你的儿女,比你当年……还要麻烦。”
“但没关系。”
“麻烦,就该被清理掉。”
传送门关闭。
荒野恢复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而在遥远的深渊第七层,欲望宫殿的某个房间里——
昏迷中的布莱克,突然睁开了眼睛。
金色眼眸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紫色水晶,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道银光。
他坐起身,捂住胸口。
那里,心脏在剧烈跳动。
不是因为伤势,不是因为神力透支。
而是因为某种……血脉的共鸣。
“姐姐……”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