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曼陀罗花的甜腻香气。

那香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只手轻轻捂着他的口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试着睁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几次尝试后，视野才勉强聚焦。

这是个洞穴。

但不是天然的洞穴。岩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紫色水晶，光线柔和却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触感像是某种大型魔兽的皮毛，柔软得令人发指。空气里除了曼陀罗香，还有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深渊特有的气息。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床垫柔软得能陷进去。身上盖着深紫色的丝绒被，被面绣着繁复的暗纹，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些交缠的蛇与玫瑰的图案。

“醒了？”

慵懒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布莱克侧过头，看见莉莉丝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大胆的长裙，而是一套相对保守的深紫色居家袍，但袍子的领口依然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她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正小口啜饮，猩红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中像两枚燃烧的宝石。

“我昏迷了多久？”布莱克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三天。”莉莉丝放下杯子，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烧退了。你差点把自己玩死知道吗？黄昏神力不是你那么用的，那不是斗气，不是你咬牙硬撑就能爆种的东西。”

她的手冰凉，触感却异常柔软。布莱克下意识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她摆弄。

“神力是血脉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现，但更是……精密的乐器。”莉莉丝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最后停在他左肩的刺青位置，“你就像个拿到上古名琴的野孩子，只知道用力砸弦，根本不管指法和音律。再这么搞几次，不等三神杀你，你自己就先血脉崩溃而死了。”

布莱克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莉莉丝歪了歪头，深紫长发从肩头滑落。“因为你是戈登的儿子啊。那个死脑筋的老好人，临死前给我发过最后一条通讯，就一句话：‘如果我儿子有难，拉他一把。’”

她顿了顿，笑容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虽然那混蛋当年甩了老娘跑去娶了你妈，但谁让我心软呢。”

布莱克愣住了。

父亲……和莉莉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莉莉丝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不轻，“那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你爹还不是什么第一位大魔导师，只是个愣头青魔法学徒，我呢，是深渊领主的叛逆女儿，逃到人间玩。我们俩在酒馆打了一架，他输了，我赢了，然后……”

她耸耸肩，袍子滑落肩头，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

“总之就是年轻人该干的事都干了，最后发现三观不合，一拍两散。他回去继续当他的魔法天才，我继续当我的魔女浪子。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娶了个银发神裔，生了个儿子。再后来……就是十七年前那场屠杀。”

莉莉丝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收到消息赶过去时，已经晚了。黄昏神殿变成废墟，神裔的尸体堆成山，你妈死在神殿门口，胸口插着星光长枪。你爹抱着你，浑身是血，正要启动传送阵。”

她抬起头，猩红眼眸看着布莱克。

“他看见我，只说了那句话：‘如果我儿子有难，拉他一把。’然后就把你传走了。传送阵的光芒消失前，我看见他转身，举起法杖，冲向那三个伪神……”

莉莉丝没有再说下去。

洞穴里只剩下水晶的光晕，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布莱克开口：“我父亲他……”

“死了。”莉莉丝说得很干脆，“以一敌三，坚持了半个小时，最后被阿瑞斯的雷霆长矛贯穿心脏。但他临死前引爆了黄昏神格的核心，炸毁了半个神殿，给其他幸存者争取了逃跑的时间——比如你舅舅修，比如那三十七个藏在避难所的神裔。”

她站起身，走到洞穴一角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新的暗红色液体。

“所以你看，小布莱克。”莉莉丝背对着他说，“我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纯粹是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几百年前他救过我一回，十七年前我没能救他，那这份人情就只能还在你身上了。”

布莱克撑着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左肩的刺青更是像烙铁一样滚烫。

“别乱动。”莉莉丝没回头，声音却飘过来，“你体内的神力透支过度，还融合了一滴‘黄昏神血’，现在正处于排斥期。老老实实躺三天，等身体适应了再说。”

“黄昏神血？”布莱克皱眉。

“就是昏迷前滴进你眉心的那滴金色液体。”莉莉丝转过身，靠在吧台上，长腿交叠，“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她在临死前用最后的神力凝聚了三滴神血，一滴给了你爹，一滴给了你舅舅，最后一滴……看来是留给了你。”

她走过来，手指点在布莱克眉心。

那里有一个极淡的金色印记，形状像一片羽毛。

“神血会逐步改造你的身体，让你能更好地承载神力。但过程很痛苦，就像把整个人拆了重装。而且……”莉莉丝的表情变得严肃，“它会唤醒你血脉深处的记忆。不只是你父母的记忆，还有黄昏神系历代先祖的记忆。那些记忆很庞大，很混乱，搞不好会把你逼疯。”

“我已经看到了一些。”布莱克说，“在审判庭，对抗亡灵巫师的时候……我哼的那首歌，就是我母亲的记忆。”

莉莉丝点点头：“那只是开始。等神血完全融合，你会看到更多——黄昏神系的起源，魔法的本质，还有三神背叛的完整真相。到那时，你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只想复仇的遗孤’了。”

“那我该把自己当成什么？”

“救世主？革命者？或者……”莉莉丝笑了，笑容妖艳而危险，“弑神者。随便你怎么叫。总之，你的肩膀上会扛起更多东西，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重。”

布莱克沉默。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淌，那是神血正在改造他身体的证据。

“各族代表呢？”他换了个话题，“你让他们三天后去老橡树下，他们会来吗？”

“有些会，有些不会。”莉莉丝走回床边坐下，“兽人格罗姆应该会来，他契约被毁，回部落也是个死。矮人巴林八成也会，他那种技术狂人，看到你展示的‘金属唱歌’，不可能忍住不来研究。亡灵巫师莫里斯……为了孙女，他一定会来。”

“精灵莉亚娜呢？”

“不确定。”莉莉丝舔了舔嘴角（右），“精灵族被生命女神控制最深，所有精灵心脏里都有‘生命之种’。莉亚娜就算想叛变，也得先想办法把种子摘了，否则艾拉一个念头就能让她变树人。”

布莱克想起审判庭上莉亚娜放下弓箭时，眼中闪过的痛苦。

“我能帮她。”他说。

“你当然能。”莉莉丝挑眉，“黄昏神系当年和精灵是盟友，有专门克制生命之种的秘法。但问题是……你愿意帮她吗？帮她，就等于正式向生命女神宣战。你现在已经得罪了战神、智慧神，再加上个生命女神，三大现世神就齐活了。”

“我有得选吗？”布莱克反问。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戈登，你儿子跟你真是一模一样！当年我问你要不要跟我私奔去深渊，你说‘我有得选吗？我是大魔导师候选人，要守护人类’！现在你儿子问我能不能不跟三神开战，他说‘我有得选吗’！哈哈哈……血缘这玩意儿真他妈可怕！”

她笑够了，擦擦眼角，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小布莱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俯身，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曼陀罗香扑鼻而来，“你其实有得选。你可以现在就停下，我可以送你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三神不会追杀你一辈子，等风头过了，你改个名字，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把黄昏神裔的血脉传下去，任务就完成了。”

她的猩红眼眸直视着布莱克的眼睛。

“复仇很累的，小布莱克。要流血，要牺牲，要背负无数人的期望，最后还可能失败，死无全尸。你爹当年就是选了这条路，结果呢？死了，老婆也死了，族人死了一大半，就剩几个躲躲藏藏的遗孤。”

“而你不一样。你还没开始，你还能回头。”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晶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映照出莉莉丝认真的脸，和布莱克沉默的表情。

许久，布莱克开口：“我昏迷的三天里，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我母亲。”布莱克的声音很轻，“她抱着我，哼着那首歌。然后她把我交给我爹，转身走向神殿门口。我爹问她要去哪，她说……‘去给儿子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微光。

“我爹抱着我启动传送阵，我趴在他肩上，看着我母亲的背影。她走到神殿门口，捡起地上的一柄断剑——那是她平时练剑用的，木剑，给我当玩具玩的。然后她举起那柄木剑，对着天空中的三道神影。”

布莱克闭上眼睛。

“阿瑞斯笑她，说一柄木剑也想弑神。我母亲说：‘这不是剑，是承诺。我承诺我儿子，会给他争取到逃跑的时间。’然后她就冲上去了。一个刚刚生产完、神力枯竭的神裔，拿着一柄木剑，冲向三个全盛状态的神明。”

他睁开眼，看向莉莉丝。

“你知道她坚持了多久吗？”

莉莉丝摇头。

“七分钟。”布莱克说，“她坚持了七分钟，被我爹抱着传送走的最后一秒，我看到她被星光长枪贯穿。但她倒下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她真的……争取到了时间。”

洞穴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是莉莉丝先移开视线。她站起身，走到洞穴的另一边，背对着布莱克，肩膀微微颤抖。

“蠢女人。”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哑，“跟戈登一样蠢。明明可以逃的，非要逞英雄。明明可以活下来的，非要去送死……”

“那不是送死。”布莱克说，“那是选择。就像你当年选择救我爹，就像我爹选择回头迎战，就像我母亲选择用木剑争取时间。”

他撑着坐起来，这次成功了。虽然全身还在疼，但至少能动了。

“莉莉丝阿姨。”

莉莉丝身体一僵：“……你叫我什么？”

“阿姨。”布莱克重复，“你是我父亲的旧情人，按辈分我该这么叫。”

“老娘才不要当阿姨！”莉莉丝猛地转身，猩红眼眸瞪着他，“叫姐姐！”

“姐姐。”布莱克从善如流，“你刚才说，我有得选。是的，我有。我可以选择逃跑，选择隐姓埋名，选择把仇恨带进坟墓。”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金色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活着的纹身。

“但我选择复仇。”

“不是因为我恨那三个神——虽然我确实恨。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救世主——我没那么伟大。”

布莱克走到莉莉丝面前。他现在比她高了半个头，需要低头才能直视她的眼睛。

“我选择复仇，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证明，我母亲那七分钟，我父亲那半小时，还有所有死在那天的族人的牺牲……”布莱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铁，“不是笑话。”

莉莉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妖艳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好吧。”她说，“既然你选了，姐姐就陪你疯到底。不过在这之前——”

她伸手，食指在布莱克胸口一点。

金色脉络突然剧烈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布莱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你得先学会怎么用这份力量。”莉莉丝蹲下身，与他平视，“从今天起，每天六小时神力训练，六小时理论课，六小时实战。剩下六小时吃饭睡觉上厕所。持续一个月，直到你能完全掌控神血，不会动不动就昏迷三天。”

“一个月？”布莱克咬牙忍着体内的剧痛，“各族代表三天后就到老橡树下——”

“让他们等着。”莉莉丝打断他，“连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好，你拿什么跟人家谈合作？拿你那张帅脸吗？”

她站起身，拍拍手。

洞穴深处，一扇暗门滑开，走出三个身影。

第一个是兽人格罗姆，但和审判庭时完全不同。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皮甲，脸上的战纹洗掉了，猩红瞳孔里的狂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平静。没有了战神契约，他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当一个“普通”的兽人。

第二个是矮人巴林。老矮人依然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匠服，机械义肢咔咔作响。他独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一进来就盯着布莱克身上发光的金色脉络看，嘴里喃喃自语：“神血改造……金属共鸣……完美的人体锻造……”

第三个是亡灵巫师莫里斯。黑袍下的白骨躯体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阴森，但眼窝里的灵魂之火跳动着温和的绿色，不再是审判庭时那种冰冷的幽蓝。他手里捧着一个水晶球，球里封存着一团微弱的、淡蓝色的光——那是他孙女的灵魂残片。

“他们都来了。”莉莉丝说，“比你早到一天。格罗姆在适应没有契约的战斗方式，巴林在研究你的神力特性，莫里斯在等你履行承诺——救他孙女。”

她顿了顿，看向暗门。

“还有个客人，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话音未落，第四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精灵莉亚娜。

她依然穿着游侠的轻甲，月光长弓背在身后，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碧绿眼眸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三天没睡。

“我……”莉亚娜开口，声音嘶哑，“我心脏里的生命之种……在生长。”

她解开胸甲的搭扣，露出左胸位置。

那里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株幼芽的轮廓。根须扎进心脏，嫩芽刺破皮肤，尖端已经冒出了一片小小的、翠绿的叶子。

“从审判庭回来后，它就一直在长。”莉亚娜的声音在颤抖，“艾拉女神……不，艾拉那个骗子，她在警告我。如果我继续接触你，或者有背叛的念头，这种子就会彻底发芽，把我变成……树人。”

布莱克看着那株幼芽，金色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走上前，伸手按在莉亚娜胸口。

不是轻薄，是感应。金色神力透过掌心渗入，像纤细的触须，探入精灵体内，缠绕住那株扎根心脏的幼芽。

然后他“看”到了。

幼芽的根部，连接着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线穿过虚空，延伸向遥远的某处——那是生命女神艾拉的神国。通过这根线，艾拉能随时感知种子的状态，能随时催生，也能随时……引爆。

“能拔掉吗？”莉莉丝问。

“能。”布莱克收回手，“但需要准备。拔除的瞬间，艾拉会感知到，可能会直接引爆。我需要一个能屏蔽神国感知的地方，还需要一些材料。”

“什么地方？”莉亚娜急切地问。

布莱克看向莉莉丝。

魔女叹了口气：“深渊最深处，我老爹的宫殿。那里有‘深渊屏障’，能隔绝一切神国感知。但代价是……你得跟我回一趟家，小布莱克。而我家那个老不死，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你父亲？”布莱克想起莉莉丝提过的“深渊领主”。

“墨菲斯托，深渊第七层领主，掌管‘欲望’与‘契约’。”莉莉丝的表情变得复杂，“当年我因为爱上人类王子，被他流放人间。三百年没回去了，现在突然带个男人回去……啧，那老不死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格罗姆、巴林、莫里斯、莉亚娜都看向布莱克。

等待他的决定。

布莱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看来这一个月，训练内容要增加了。”他说，“不仅要学会控制神力，还要学会怎么跟未来的岳父大人打交道。”

莉莉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罕见地红了红：“呸！谁是你岳父！老娘只是你姐姐！”

“姐姐也行。”布莱克从善如流，“那训练就从现在开始吧。格罗姆，来当我的陪练。巴林大师，我需要你帮我打造几件能承受神力的装备。莫里斯先生，请告诉我亡灵魔法的原理——我需要了解所有类型的神力，才能更好地对抗。莉亚娜……”

他看向精灵游侠。

“再撑三天。三天后，我们去深渊，我帮你拔掉那颗种子。在那之前，尽量别动怒，别动杀意——情绪波动会加速种子生长。”

莉亚娜咬紧嘴唇，重重点头。

洞穴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绝望的逃亡者聚在一起等死，而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开始尝试自己铺路。

“那么，开始吧。”

莉莉丝拍拍手，洞穴墙壁上的紫色水晶全部亮起，光线变得明亮。地毯自动卷起，露出下面平整的岩石地面。吧台滑入墙壁，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训练器材——木桩、沙袋、武器架，还有一堆堆的魔法材料和锻造工具。

“格罗姆，你先来。”莉莉丝指向兽人战士，“用你最擅长的战技攻击布莱克，但不准用斗气，只用肉体力量。布莱克，你只能用神力防御，不准反击，不准躲闪。我要看看你对神力的‘精细控制’到底有多烂。”

格罗姆挠挠头：“不用斗气？那俺可能连他衣服都碰不到……”

“那就碰到为止。”莉莉丝翻了个白眼，“开始！”

兽人战士低吼一声，像辆战车一样冲向布莱克。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掌心金色光芒涌动。

训练，开始了。

同一时间，圣光王朝，智慧圣殿深处。

伊莉雅·星辉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由纯银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这是“禁忆档案室”的入口，存放着教廷最高机密的地方。按照规矩，只有大主教以上级别的人才有权限进入。

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手腕上的银色神文还在发烫，像有火在烧。自从审判庭回来，这个印记就再也没平息过。每次发热，都会带来一些破碎的画面——银发女人哼歌，黑发男人摸头，还有那个咿咿呀叫“姐姐”的男婴。

她需要答案。

而答案，就在这扇门后。

“伊莉雅大人。”身后传来守卫的声音，“您没有进入权限，请回吧。”

伊莉雅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按在银门上。

手腕上的神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光芒像活物一样蔓延，爬上门上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开始闪烁、扭曲、最后——啪嗒一声，门开了。

守卫们目瞪口呆。

伊莉雅推门而入。

档案室内没有灯，但墙壁上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一排排金属书架延伸到黑暗深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卷轴。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羊皮纸和墨水味。

她直接走向最深处。

按照莉莉丝说的，编号“神陨-17-星辉”。

她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下。那排书架上标记着“神陨”系列，从神陨-1到神陨-100。她抽出第17卷，卷轴标签上果然写着“星辉”二字。

手在颤抖。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解开卷轴的丝带，展开。

第一页是一份出生证明。

“姓名：伊莉雅·星辉（原名：艾莉西亚·金）”

“出生日期：神隐历456年7月15日”

“出生地：黄昏神殿附属医院”

“父母：父-戈登·金（黄昏神系大祭司），母-艾琳娜·星辉（黄昏神系圣女）”

“备注：孪生姐姐，弟弟名为布莱克·西奥·金。”

伊莉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孪生……姐姐？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手术记录。

“日期：神隐历456年8月1日”

“手术对象：伊莉雅·星辉（16天龄）”

“手术内容：记忆剥离、神性封印、身份重塑”

“主刀医师：大主教索菲亚”

“备注：黄昏神系覆灭后，此女婴为唯一存活的‘理性半身’，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经智慧之神神谕，将其培养为‘神之刃’，用于对抗可能复苏的‘神性半身’（即其孪生弟弟布莱克·西奥·金）。”

第三页是成长记录。

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她从婴儿到成年的每一个阶段——何时学会走路，何时学会说话，何时展现出战斗天赋，何时被植入“忠诚于智慧之神”的思维钢印，何时在手腕刻下控制神文……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伊莉雅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从小做的那些噩梦。

梦里总是有火，有血，有银发女人在哼歌，有黑发男人在摸她的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婴，跟在她身后，咿咿呀呀地叫“姐姐”。

她一直以为那是幻象。

原来那是记忆。

被剥离、被封印、但从未消失的记忆。

卷轴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展开到最后几页。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个婴儿。男人黑发灰眸，笑容温和；女人银发紫眸，美丽不可方物。两个婴儿躺在他们怀中，一个睁着紫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一个闭着眼睛在睡觉。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

“戈登与艾琳娜，及他们的双胞胎——艾莉西亚与布莱克。摄于神隐历456年7月20日，黄昏神殿花园。”

伊莉雅——不，艾莉西亚——跪倒在地。

她双手撑地，银发垂落遮住脸庞，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哭声，但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十六年。

她被偷走了十六年的人生。

她被篡改了十六年的记忆。

她被培养成一把刀，用来杀死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而那个下命令的人，那个在她手腕刻下控制神文的人，那个日日夜夜教导她要“忠于智慧之神”的人——

是大主教索菲亚。

是那个她敬如母亲的人。

“为什么……”伊莉雅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伊莉雅猛地转身。

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白袍的中年女人。她容貌慈祥，眼神温和，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蓝宝石的权杖——智慧权杖，大主教的象征。

索菲亚。

智慧教廷的现任大主教，伊莉雅的“养母”，也是……亲手剥离她记忆、封印她神性、把她培养成杀人工具的人。

“孩子。”索菲亚走进档案室，白袍曳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迟早会来这里。所以我一直在等。”

伊莉雅站起来，拔剑。

星辰之刃出鞘，银光流淌。但她的手在抖，剑尖在晃。

“为什么？”她重复，紫眸里涌动着风暴。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索菲亚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语气依然温和，“十七年前，黄昏神系覆灭是必然。他们的理念太过理想，他们的魔法太过危险。三神陛下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才不得已出手。”

“不得已？”伊莉雅的声音在拔高，“屠杀全族，连婴儿都不放过，这叫不得已？！”

“那两个婴儿不一样。”索菲亚摇头，“你是‘理性半身’，布莱克是‘神性半身’。如果让你们正常长大，合二为一，就有可能唤醒沉睡的黄昏之神。那时，整个世界都会陷入混乱。”

她伸出手，想摸伊莉雅的脸。

伊莉雅后退一步，剑尖指向索菲亚的咽喉。

“所以你就剥离我的记忆，把我培养成杀他的刀？”

“是的。”索菲亚坦然承认，“这是最有效的方法。让你亲手杀死他，让你在杀戮中彻底斩断与黄昏神系的联系，然后你就能成为真正的神之刃，成为三神陛下最忠诚的利剑。”

她的眼神变得狂热。

“伊莉雅，你不知道你有多特殊。你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同时承载智慧神力与黄昏神力的个体。只要你完成弑亲仪式，你就能突破界限，成为超越历代神之刃的存在！届时，你将是三神之下第一人，你将获得永恒的荣耀——”

“闭嘴！”

伊莉雅一剑斩出。

不是斩向索菲亚，是斩向旁边的书架。银光闪过，整排书架被拦腰斩断，典籍和卷轴哗啦啦散落一地。

“我不在乎什么荣耀！”她嘶吼，泪水再次涌出，“我只想知道我是谁！我只想找回我被偷走的人生！我只想……我只想……”

她说不下去了。

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伊莉雅跪倒在地，双手捂脸，终于放声大哭。

十六年的信仰，十六年的忠诚，十六年的人生——全是谎言。

她只是一把刀。

一把被精心打磨、用来杀死亲弟弟的刀。

索菲亚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

“孩子，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她轻声说，“但这就是你的命运。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命运。”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泛黄的画像，仔细看了看。

“你的父母很爱你，这是真的。但他们爱你的方式错了。他们想保护你，却让你成为了黄昏神系的牺牲品。而我……”索菲亚将画像撕成两半，“我给了你新生。我让你成为了神之刃，让你拥有了力量、地位、荣耀。比起当什么黄昏神裔的遗孤，这不是更好吗？”

伊莉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索菲亚。

看着这个养育她十六年、教导她一切、也被她当作母亲敬爱的人。

然后她笑了。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索菲亚主教。”伊莉雅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星辰之刃。

剑身倒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和那双紫眸深处重新燃起的……某种东西。

不是忠诚，不是信仰。

是恨。

“现在，我知道该恨谁了。”

伊莉雅转身，走向档案室门口。

“你要去哪？”索菲亚问。

“去找我弟弟。”伊莉雅没有回头，“然后，和他一起——”

“毁掉你们这些伪神。”

她踏出档案室。

门外，十二名神之刃预备队员已经等候多时。他们看见伊莉雅出来，立刻拔剑，呈半圆形包围。

“奉大主教之命。”领队的青年冷声说，“伊莉雅·星辉，涉嫌叛教，格杀勿论。”

伊莉雅看着这些昔日的同僚，这些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后辈。

然后她抬起手，手腕上的银色神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光芒中，神文的形态开始改变。

从原本教廷刻下的“控制符文”，扭曲、重组，变成另一个图案——

断裂的神剑与滴血王冠。

和布莱克肩上一模一样的黄昏圣徽。

“我不是伊莉雅·星辉。”她轻声说，紫眸里倒映着圣徽的光芒，“我是艾莉西亚·金。”

“黄昏神裔，戈登与艾琳娜之女，布莱克·西奥·金的——”

“孪生姐姐。”

剑光起。

十二颗头颅落地。

伊莉雅——不，艾莉西亚——踏过鲜血与尸体，走向圣殿出口。

她的背后，索菲亚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中的智慧权杖，蓝宝石的光芒微微闪烁。

“目标已彻底叛变。”

她对着权杖低声说。

“启动‘清理程序’。”

“神之刃计划，进入最终阶段。”

权杖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收到。”

“愿智慧指引你，索菲亚主教。”

通讯切断。

索菲亚转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被斩断的书架，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她喃喃自语，“明明是最完美的作品……”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画像。

那半张正好是戈登抱着两个婴儿的部分。

“戈登。”索菲亚抚摸着画像上黑发男人的脸，眼神变得迷离，“如果你当年选择了我，而不是那个神裔女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将画像贴近唇边，轻轻一吻。

然后，白袍曳地，转身离去。

禁忆档案室里，只剩下散落的卷轴、断裂的书架、和十二具无头的尸体。

以及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深渊第七层，欲望宫殿。

莉莉丝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深紫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王座上，一个高大到几乎顶到天花板的身影俯视着她。那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黑发黑眸，面容英俊得近乎妖异，但额头上有一对弯曲的羊角，背后有一对收拢的蝠翼——深渊领主墨菲斯托，欲望与契约的主宰。

“三百年。”墨菲斯托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你离家出走了三百年，莉莉丝。现在突然回来，还带了个男人，说要借用我的深渊屏障救一个精灵？”

莉莉丝低着头：“是的，父亲。”

“那个男人……”墨菲斯托顿了顿，“是戈登的儿子？”

“是。”

“他觉醒了黄昏神力？”

“是。”

“他想向三神复仇？”

“……是。”

墨菲斯托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水晶灯都在晃动。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莉莉丝，你终于做了件让为父高兴的事！”

莉莉丝愕然抬头。

王座上的深渊领主笑得前仰后合，羊角随着笑声轻颤。

“我早就看那三个伪神不顺眼了！窃取神位，篡改历史，还整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现在好了，黄昏神系的遗孤回来了，要去找他们算账！哈哈哈……这场戏，我一定要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深渊屏障随便你用。不止如此，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墨菲斯托抬手，虚空一抓。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缠绕着紫色火焰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欲望之刃’，我用深渊最深处的欲望结晶锻造了三百年才完成。它能斩断一切契约——包括神明的契约。你拿去给那小崽子，就说是我送他的见面礼。”

莉莉丝愣愣地接过长剑。

剑很重，但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温暖。剑身上的紫色火焰像活物一样流淌，触碰时能听到无数低语——欲望的低语。

“父亲，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我？”墨菲斯托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真是那种古板的老不死？当年不同意你和那个人类王子，是因为那小子是个懦夫，配不上你！但戈登不一样，那家伙虽然脑子一根筋，但至少是个真男人。现在他儿子要干大事，我当叔叔的能不帮忙？”

他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但是莉莉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那小子。”墨菲斯托的声音低沉下来，“黄昏神系的复仇，不是儿戏。三神经营了千年，根基深厚，爪牙遍布大陆。他要走的路，会比你想象的更血腥，更残酷。”

他看着女儿，黑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

“你已经失去过一次爱人了，别再来第二次。”

莉莉丝握紧了欲望之刃，重重点头。

“我会的，父亲。”

“那就去吧。”墨菲斯托挥手，“深渊屏障已经为你开启。记住，屏蔽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完成手术。否则艾拉那婆娘感知到异常，会直接引爆种子，那个精灵丫头就死定了。”

莉莉丝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宫殿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头。

“父亲。”

“嗯？”

“谢谢你。”

墨菲斯托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煽情。”

莉莉丝笑了。

那是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对父亲露出真心的笑容。

她走出宫殿，长剑在手，脚步坚定。

背后，王座上的墨菲斯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戈登啊戈登，你儿子可比你当年还能惹事。”

“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深渊领主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宫殿里久久回荡。

而宫殿外，莉莉丝已经回到了训练洞穴。

布莱克正在和格罗姆对练，全身被汗水浸透，但眼神明亮。巴林在一旁叮叮当当地敲打什么，莫里斯在研究水晶球里的灵魂残片，莉亚娜盘膝而坐，努力压制心脏里那颗蠢蠢欲动的种子。

“都停一下。”莉莉丝走进来，将欲望之刃插在地上，“计划有变。我们不去老橡树了，直接去深渊最深处。莉亚娜的种子等不了三天，必须马上处理。”

众人看向她。

“另外。”莉莉丝拔出长剑，紫色火焰照亮她妖艳的脸，“我老爹送了份大礼。”

她将剑扔给布莱克。

布莱克接住，剑身入手温润，紫色火焰缠绕上他的手臂，但没有灼烧感，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和力。

“欲望之刃。”莉莉丝说，“能斩断一切契约。包括神明的契约。”

布莱克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脉动。

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眼眸扫过洞穴里的每一个人——兽人、矮人、亡灵、精灵、魔女。

“那么。”他说，“出发吧。”

“去把该断的契约，都断了。”

莉亚娜心脏里的生命之种。

格罗姆体内残留的战神烙印。

巴林机械义肢上的工匠之神祝福。

莫里斯与冥王的灵魂连接。

还有他自己肩上，那个束缚了十七年的黄昏圣徽。

一剑，斩断。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神的奴仆。

他们是——

弑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