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刻印在布莱克左腕上微微发烫,像一块埋进皮肉里的烧炭。他停下脚步,抬手挡住身后两人。前方是一道嵌在断崖底部的铁门,锈迹斑斑,边缘被碎石半掩,若不是那股牵引感越来越强,根本看不出这是条通路。
“到了。”他说,声音低哑。
莉莉丝从他肩后探出头,指尖轻轻划过唇角,右嘴角微微一抽:“这地方连只耗子都不愿住,你确定没带错路?”
布莱克没理她,伸手推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热浪裹着铁锈与焦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锤击声——铛、铛、铛——沉稳有力,像是某种警告。
三人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拢。
工坊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深藏于山腹之中。岩壁被凿成弧形,顶部垂下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中央的铁砧。一个矮小却壮实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右臂是金属打造的机关臂,正一下下抡着铁锤,锻打一柄短匕。匕首平放在砧上,刃口泛着暗青色,表面浮现出断裂的符文线条,每被打一下,那些符文就扭曲一分,仿佛在挣扎。
“多尔那老东西,让俺的族人当瞎子铁匠?”矮人突然开口,嗓门炸雷一样,“造一辈子神庙钥匙,修一辈子祭坛台阶,还他妈感恩戴德!呸!俺巴林·铁砧宁可被驱逐,也不给那种狗屁神明敲钉子!”
他猛地一锤砸下,火星四溅。匕首嗡鸣一声,符文彻底断裂,化作黑烟散去。
布莱克站在原地没动。莉莉丝却轻笑一声,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动,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虫从指尖爬出,贴着地面快速滑行,直奔铁砧上的匕首。
就在虫体即将触到匕首的瞬间,头顶传来机括咬合的咔哒声。
轰!
一口巨大的铁笼从天花板坠落,将莉莉丝罩在其中。铁链哗啦绷紧,吊在半空晃荡。她猝不及防,撞在栏杆上,裙摆沾了灰,冷笑却没停:“哟,还挺灵敏。”
矮人缓缓转身,独眼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布莱克身上。他甩了甩机械臂,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小偷。”他啐了一口,“在俺的地盘耍这套,活得不耐烦了?”
“别激动。”莉莉丝靠在铁笼角落,指尖缠着一缕黑发,舔了舔右嘴角,“姐姐就是好奇,这把刀真能切断契约?碰一下都不行?”
“不行。”巴林走过来,抬起机械臂,指关节敲了敲铁笼,“这里没有‘碰一下’的规矩。只有‘守’和‘滚’。你选哪个?”
布莱克往前一步,左手抬起,掌心对准铁笼锁扣。他没说话,只是凝神,体内残存的力量顺着经络流向手腕。刻印微光一闪,锁扣内部的金属结构开始蠕动,栓销缓缓退出。
“你会这个?”巴林眯起眼。
“会一点。”布莱克说。
咔嗒。
铁笼落地,门自动弹开。
莉莉丝走出来,拍了拍裙子,没再靠近铁砧。她站到布莱克身侧,眼神冷了几分,不再嬉笑。
巴林盯着布莱克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柜。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粗陶杯,又提起桌边的陶壶,倒满深褐色的液体。酒液浓稠,冒着细微气泡,散发出一股酸腐混合着金属的气息。
他把杯子抛向布莱克。
布莱克接住,没喝。
“喝完这杯,再说合作。”巴林说,语气没留余地,“不喝,就带着你的女人滚出去。这里不留外人,更不留试探的人。”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在角落噼啪作响,铁砧上的匕首还冒着余温。
布莱克低头看杯。酒液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铁锈溶在水里。他想起深渊裂隙里的黑色雾气,想起战神之锤炸裂时飞溅的碎片,想起格罗姆胸口那道蠕动的黑痕。他知道,这杯子里的东西,绝不会只是酒。
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莉莉丝忽然伸手按住杯沿,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住。“小布莱克,”她声音很轻,“你刚融合碎片,身体还没恢复。万一这酒是检测药剂呢?”
“那就是检测。”布莱克说,“他要试我,我不接,他就永远不信。”
“可你要是倒下了呢?”她盯着他,“谁来扛接下来的路?”
布莱克看着她,又看看巴林。矮人站在铁砧旁,机械臂垂在身侧,眼神没闪,也没退。
“那就倒下。”他说,“总得有人先迈这一步。”
他拨开莉莉丝的手,举起杯子。
巴林嘴角抽了一下,没笑,也没阻拦。
酒液入口,腥苦中带着灼烧感,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屑。它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翻搅起来,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布莱克咬牙撑住,没吐出来,也没弯腰。
三秒后,痛感突然消失。
他低头看杯,酒已见底。
巴林盯着他,眼神变了点什么。他没说话,只是走回铁砧,拿起那把刚锻造好的匕首,用布仔细包好,放在桌上。
“你没死。”他说。
“所以呢?”布莱克把空杯放在地上,左手仍垂在身侧,遮住刻印。
“所以你可以留下。”巴林说,“至少今晚。”
莉莉丝冷笑一声:“就这么简单?一杯酒就验出身家?”
“不简单。”巴林转头看她,“这酒里加了铁矿粉、蛇胆汁、还有三滴我自己造的神经麻痹剂。活人喝了会疼,死人喝了会僵,骗子喝了会吐真话。他没吐,没倒,也没撒谎——说明他要么不怕死,要么……真有事要做。”
他看向布莱克:“你是哪种?”
“哪种都不是。”布莱克说,“我只是想变强,想打破那些不该存在的契约。你既然在造能切断它们的东西,我们就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也不一定是盟友。”巴林抓起一把铁刷,用力擦洗铁砧上的炭灰,“俺不信口号,只信结果。你喝下这杯,是第一步。下一步,得看你能不能扛住更多。”
“比如?”布莱克问。
“比如明天的事。”巴林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炉台,“现在,闭嘴,休息。天亮前别碰我的工具,也别打我造的东西主意。否则下次掉下来的,就不只是铁笼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三人,专注地往炉膛里添炭。
布莱克站在原地,左手掌心压着刻印,那里还在微微发烫。他感到疲惫,骨头缝里透着空虚,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杯,不只是测试,更像是某种门槛——跨过去了,门才开一条缝。
莉莉丝走到角落的石凳坐下,不再轻佻。她脱下一只手套,露出苍白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一道旧疤。那是深渊契约留下的痕迹,平时隐在皮肤下,此刻却隐隐发紫。
她抬头看了布莱克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舔了舔左嘴角。
布莱克没注意到。他盯着铁砧上的那块空位,那里还残留着匕首的轮廓,炭灰中印着它的形状。他知道,那把匕首已经被收起来了,但它的存在感还在,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刀。
工坊的灯一盏盏熄灭。
只剩下炉火映着岩壁,影子拉长又缩短。巴林坐在铁砧旁,机械臂搭在膝盖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等什么。
布莱克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冷的岩石。他闭上眼,呼吸放慢,但意识不敢彻底松懈。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一次放松都可能换来致命的代价。
莉莉丝低声说:“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那个笑话。”她看着他,“你说‘这个笑话,不好笑吗?’然后你就动手了。在兽人围攻的时候。”
布莱克睁开眼:“记得。”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现在你知道了。那你还会讲那个笑话吗?”
他没回答。
远处,风穿过矿道入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警告,又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布莱克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刻印。
它安静地亮着,赤红如血。
它指向东南的方向,已经变了。现在,它正对着工坊深处的一扇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