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清晨抵达日内瓦。
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低,湖面和远山都笼罩在薄雾里。日内瓦湖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玻璃,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和渐渐亮起的晨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像梦境里的景象。
苏晚意跟着人流走下飞机。机场不大,但很干净,一切井井有条。空气很冷,带着湖水的湿润和山区特有的清冽。
傅沉舟走在她身边,一手提着两人的行李箱。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睛里有细密的红血丝——显然在飞机上也没怎么睡。
“先去酒店。”他说,“我朋友已经在等我们了。”
接机的是个瘦高的法国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客。但傅沉舟介绍他时用了代号:“这是卢克,我在安全局时的同事,现在常住日内瓦。”
卢克和傅沉舟握了握手,又朝苏晚意点头:“苏小姐,傅经常提起你。”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但咬字清晰。
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标志,很不起眼。卢克开车,傅沉舟坐在副驾驶,苏晚意坐在后座。
“先去酒店,你们休息。”卢克说,“倒时差很重要。调查的事,下午再说。”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湖边的公路行驶。清晨的日内瓦很安静,路上车不多,行人更少。湖面平静如镜,偶尔有水鸟掠过,留下浅浅的涟漪。远处的喷泉已经开始工作,白色的水柱冲上天空,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酒店在老城区,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外墙是暗红色的,窗户窄长,带着铁艺的栏杆。门面很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小小的前厅,古老的木楼梯,墙上挂着泛黄的油画。
“这里安全。”卢克压低声音,“老板是我朋友,不会有人打扰。”
房间在二楼尽头,是个套间,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小客厅。窗户对着一个安静的内院,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摆着几张铁艺椅子。
“你们先休息。”卢克说,“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们。傅,你需要的东西在衣柜里。”
他走后,傅沉舟打开衣柜。里面有几个黑色的袋子,装着各种设备——望远镜、夜视仪、微型摄像头,还有几部加密的手机和通讯器。
“卢克准备得很周全。”傅沉舟检查着设备,“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苏晚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时差让她有些眩晕,但又异常清醒。这就是日内瓦,母亲信里提到的城市,陈景明实验室的所在地。
“傅沉舟,”她轻声问,“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找到什么吗?”
“一定能。”傅沉舟走到她身边,“你母亲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个地址。陈景明也不会在这么敏感的地方建一个普通的实验室。”
他顿了顿:“但找到什么,就不一定了。可能是线索,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苏晚意明白他的意思。母亲和陈景明的关系太复杂,留下的东西可能充满矛盾——既是研究成果,也是危险;既是线索,也是考验。
“先休息吧。”傅沉舟说,“养足精神才能面对。”
苏晚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很软,被子很厚,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地址——日内瓦郊区,罗纳河边,一栋带花园的老房子。
母亲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她和陈景明在这里见过面吗?还是……她来过这里?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梦里是年轻的母亲,穿着米色的风衣,围着红围巾,走在日内瓦的街上。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很快,像在赶时间。背景是老城区的石板路,路边的咖啡馆,还有远处的大喷泉。
然后画面一转,是那栋老房子。母亲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按响门铃。门开了,陈景明站在门里,穿着白大褂,眼镜后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说了什么,听不清。但母亲把文件袋递过去,陈景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然后梦就碎了。
苏晚意惊醒时,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带。她看了看表——下午一点。
客厅里有说话声,是傅沉舟和卢克。她洗漱后走出去,两人正在看一张地图。
“醒了?”傅沉舟抬头,“刚好,卢克带来了新消息。”
卢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就是那个地址。在日内瓦郊区,靠近法国边境。房子建于19世纪末,原属于一个瑞士银行家。五年前被一家叫‘阿尔法生物科技’的公司买下,但一直很低调,很少人出入。”
“安保情况?”傅沉舟问。
“很严密。”卢克调出几张照片,“外围有围墙,墙上有铁丝网。大门是电动的,有摄像头。院子里的树很多,可能藏着更多的监控设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质一般,但能看出房子的轮廓——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尖屋顶,典型的欧式别墅。院子很大,种满了树,把房子遮得严严实实。
“有人进去过吗?”苏晚意问。
“我试过。”卢克说,“扮成修水电的工人,但被拦住了。保安说公司有规定,外人不得入内。他们很警惕,而且……有武器。”
“能看出来是什么武器吗?”
“不确定。但保安的腰间有明显的凸起,可能是手枪。”卢克顿了顿,“在瑞士,私人安保持枪是合法的,但这么严密的配置……不寻常。”
傅沉舟和苏晚意对视一眼。林晚棠的警告是对的。
“我们需要进去看看。”苏晚意说。
“硬闯不行。”卢克摇头,“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是陷阱,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
傅沉舟盯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去。比如……官方检查。”
“什么检查?”
“环保检查。”傅沉舟说,“卢克,你能弄到环保局的证件吗?”
卢克笑了:“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另外,”傅沉舟继续说,“我们还需要一个内应。如果实验室真的在运转,里面一定有工作人员。找到他们,从内部突破。”
“怎么找?”
傅沉舟看向苏晚意:“顾西洲说,他认识一个在日内瓦工作的华裔研究员,可能和这个实验室有关。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下午三点,他们离开酒店,去了顾西洲给的地址。
那是一家小型的生物科技公司,在日内瓦市区的写字楼里。卢克留在车里等着,傅沉舟和苏晚意上去。
公司不大,前台是个年轻的瑞士女孩,听说他们找李明博士,很客气地请他们去会客室等。
李明很快来了。他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研究员。
“你们是顾西洲的朋友?”他打量着两人,“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会来。”
“李博士,打扰了。”傅沉舟递上名片,“我们是温言教授的研究项目的后续调查人员。”
听到温言的名字,李明明显愣了一下。
“温教授……我听说过。她是我导师的导师。”他示意两人坐下,“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苏晚意开门见山,“您是否了解‘阿尔法生物科技’这家公司?”
李明的脸色变了。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拉下百叶窗。
“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们在调查一些遗留的研究项目。”傅沉舟说,“这些项目可能涉及一些……不恰当的应用。我们听说,‘阿尔法生物科技’可能在继续这些研究。”
李明沉默了很久。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我确实知道这家公司。”他终于开口,“三个月前,他们找过我,想挖我过去。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是现在工资的三倍,还有独立实验室。”
“您拒绝了?”
“拒绝了。”李明点头,“因为我不认同他们的研究方向。他们想做的……太激进了。”
“具体是什么?”
李明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给我的研究计划。虽然删掉了关键信息,但能看出大概方向。”
苏晚意接过文件。上面是英文,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但几个关键词跳了出来:“神经共振”“基因编辑”“信息场干预”。
和母亲的研究一模一样。
“他们还在招人吗?”傅沉舟问。
“一直在招。”李明说,“特别是有‘镜界’项目背景的。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人被挖走了,都是当年的核心研究人员。”
“您知道实验室的具体情况吗?”
李明摇头:“我没去过。但他们面试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一些资料……很惊人。”
他从电脑上调出几张图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实验室内部的照片——先进的设备,复杂的仪器,还有……几个被关在透明容器里的实验体。
苏晚意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些是……”
“灵长类动物。”李明说,“但他们的计划里,明确提到了人体实验。虽然还没实施,但……已经在准备了。”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日内瓦依然平静美丽,但在这间小小的会客室里,某种黑暗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李博士,”傅沉舟沉声问,“这些资料,您能给我们一份吗?”
李明犹豫了。
“我知道这有风险。”傅沉舟说,“但如果我们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您也看到了,他们要做的是什么。”
“我知道。”李明苦笑,“所以我拒绝了他们。但……如果被他们知道我泄露资料,我会有危险。”
“我们会保护您。”苏晚意说,“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有官方的支持。”
“官方?”
傅沉舟点点头,出示了一个特殊的证件。李明看了,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好。”他终于说,“我把资料给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小心。‘阿尔法生物科技’的背景很深,不是普通的研究机构。”
资料传输很快完成。李明还给了他们几个名字——那三个被挖走的研究人员,以及他们在日内瓦的住址。
“他们可能不愿意说话。”李明提醒,“毕竟,他们选择了高薪和危险。”
“我们试试。”傅沉舟说。
离开公司时,天色已经暗了。日内瓦的冬夜来得早,才下午五点,路灯就亮了。湖边的建筑开始亮起灯,倒映在水里,像另一个世界。
回到车上,卢克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情况不乐观。
“怎么样?”
“比预想的糟。”傅沉舟把资料发给他,“实验室可能在做人休实验的准备。我们必须尽快进去。”
卢克看着照片,眉头紧锁。
“官方什么时候能行动?”
“最快也要三天后。”傅沉舟说,“但我们不能等。多等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
“那今晚?”卢克问。
傅沉舟看向苏晚意。她点了点头。
“今晚先侦察。”傅沉舟说,“摸清楚外围情况。如果可能……找到突破口。”
晚餐是在酒店附近的咖啡馆解决的。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三个人吃得很快,心思都不在食物上。
天完全黑透后,他们出发了。
卢克开车,傅沉舟和苏晚意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罗纳河往郊外开。夜里的郊区很安静,路两旁的房子都亮着灯,偶尔有车驶过。
半小时后,卢克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路边。
“前面就是。”他指着远处,“不能再近了,有监控。”
三人下车,步行前进。夜很冷,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苏晚意裹紧羽绒服,跟着傅沉舟和卢克。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栋房子。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口的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院子里很黑,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
“有守卫。”卢克用夜视仪观察,“门口两个,院子里至少还有三个在巡逻。”
傅沉舟接过夜视仪,仔细看着。围墙上的铁丝网在夜视仪里闪着微光,明显是通电的。摄像头在缓缓转动,覆盖了所有角度。
“安保太严了。”卢克低声说,“硬闯不可能。”
“总有漏洞。”傅沉舟说,“这么大的院子,这么严的安保,每天需要补给,需要换班,需要垃圾处理……总有进出的机会。”
他们观察了一个小时。期间有两辆车进出——一辆是送货的车,一辆是换班的保安车。送货的车在大门口停下,司机下来,保安检查了证件和货物,才放行。整个过程很快,但能看出流程很严格。
“送货的可能是突破口。”傅沉舟说,“卢克,能查到是哪家公司吗?”
“我明天去查。”
“另外,”傅沉舟看向苏晚意,“那三个被挖走的研究人员,我们明天去拜访一下。也许能说服他们帮忙。”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苏晚意很累,但睡不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全是那栋房子,那个亮灯的房间,那些可能在进行的实验。
母亲留下的钥匙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自从抵达日内瓦,钥匙就时不时会有这种反应——不强烈,但清晰可辨。
好像在指引她,又好像在警告她。
傅沉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热牛奶。
“喝点吧,助眠。”
“谢谢。”苏晚意接过杯子,“傅沉舟,你说……我母亲当年为什么要来日内瓦?她明知道陈景明在这里有实验室,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为了阻止他。”傅沉舟说,“也许是为了拿回什么。也许……是为了给你留下线索。”
“但为什么是现在才让我知道?”
“因为现在的你能理解,能面对。”傅沉舟看着她,“你母亲一直在保护你。她知道这些事的危险性,所以等你真正强大之后,才把选择权交给你。”
苏晚意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如果我母亲看到现在的情况——陈景明死了,但他的研究还在继续,甚至可能被用来做更坏的事……她会怎么想?”
“她会去做她该做的事。”傅沉舟轻声说,“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调查,阻止,保护。”
他顿了顿:“晚意,你和你母亲很像。不是长相,是骨子里的东西。有原则,有勇气,有不被恐惧左右的冷静。”
苏晚意放下杯子,握住傅沉舟的手。
“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些。”
“你能。”傅沉舟说,“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星星很亮。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来,在寂静的 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要查送货的公司,要拜访那三个研究员,要继续侦察那栋房子。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热牛奶,有陪伴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给她力量,继续向前走。
“睡吧。”傅沉舟轻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苏晚意点点头,躺回床上。傅沉舟替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她握着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温度渐渐和她的体温一致,不再发烫,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某种承诺。
母亲留给她的承诺——循光而行,找到真相,做出选择。
而她,正在这条路上。
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