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到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雪终于化了。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在二月底下完,接着是连续几天的晴天。阳光暖暖地照着,积雪慢慢融化,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石榴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到细小的芽苞,像一粒粒深红色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春天要来了。
苏晚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芽苞。瑞士之行定在三月中旬,机票已经买好了,签证也办好了。父亲的身体基本稳定了,公司那边也做了安排。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说不清楚来自哪里。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预感。仿佛这次瑞士之行,会改变很多东西。
手机响了,是傅沉舟。
“在院子里?”他问。
“嗯。看石榴树发芽了。”
“我一会儿过来。带了点东西给你。”
半小时后,傅沉舟的车停在门口。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苏晚意问。
“给你的。”傅沉舟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看看。”
苏晚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专业的户外装备——轻便保暖的羽绒服、防水冲锋衣、登山鞋,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瑞士那边现在是早春,山区还很冷。”傅沉舟说,“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在郊外,路不好走。这些都用得上。”
苏晚意一件件拿出来看。装备很专业,但不笨重,显然精心挑选过。
“你想得真周到。”她说。
“习惯了。”傅沉舟笑了笑,“以前出任务,装备就是生命。现在虽然不是任务,但准备充分点总没错。”
他拿起文件袋:“这个更重要。”
文件袋里是厚厚一沓资料,全是关于瑞士那个地址的调查结果。傅沉舟动用了很多关系,查到了不少信息。
“那个地址属于一家叫‘阿尔法生物科技’的公司,注册于五年前,主营业务是基因测序和神经科学研究。”傅沉舟翻开第一页,“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个瑞士人,表面上看很干净。但我查了资金流向,发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层层控股,最终指向一个离岸公司,而那个离岸公司……和黑石桥资本有关联。”
果然。苏晚意的心沉了一下。
“还有,”傅沉舟继续翻页,“这家公司最近在大量招聘研究人员,特别是有‘镜界’相关背景的。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已经挖走了几个当年参与过你母亲项目的人。”
“林正南知道吗?”
“知道。”傅沉舟点头,“他说,那些人里有两个是他以前的同事,能力很强,但……立场不太坚定。当年就因为利益问题有过争议。”
苏晚意快速浏览着资料。照片、文件、分析报告……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瑞士那边,有人在重启“镜界”相关的研究,而且进度不慢。
“我们的行程需要调整。”傅沉舟说,“原计划是直接去那个地址。但现在看,那里可能有监控,可能有安保。我们需要更谨慎。”
“你有什么建议?”
“先到日内瓦,住下来,观察几天。”傅沉舟说,“我联系了一个在当地的朋友,可以帮我们做外围调查。等摸清楚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好。”苏晚意点头,“听你的。”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像水墨画里的线条。
“晚意,”傅沉舟轻声说,“这次去瑞士,可能会有危险。你想清楚了吗?”
苏晚意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很久。
“想清楚了。”她说,“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结束。母亲留下的谜题,黑石桥的威胁,还有那些未完成的研究……都需要一个结局。”
她转向傅沉舟:“但我答应你,不会冒险。我们会做好计划,做好准备,安全地去,安全地回。”
傅沉舟握住她的手:“我信你。”
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晚意,小傅,进来喝茶。”
茶已经泡好了,是父亲珍藏的龙井。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屋里很亮,很暖。
“东西都准备好了?”父亲问。
“差不多了。”苏晚意说,“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您要按时吃药,按时复查。陈默会经常来看您,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摆摆手,“你爸还没老糊涂呢。倒是你,在外面要小心。瑞士虽然安全,但你们要去的地方……不一般。”
他看向傅沉舟:“小傅,晚意就拜托你了。”
“伯父放心。”傅沉舟郑重地说,“我会照顾好她。”
父亲点点头,喝了口茶,忽然说:“晚意,你还记得你妈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关于选择。”
苏晚意想了想:“记得。她说,人生就像走在岔路口,每次选择都决定你去哪里。但重要的不是选哪条路,而是选了之后,怎么走。”
“对。”父亲放下茶杯,“你现在就站在岔路口。去瑞士是一条路,不去是另一条。但无论选哪条,都要想清楚——为什么选,选了之后怎么走。”
他看着女儿:“你妈当年也面临过选择。继续研究,还是放弃;公开成果,还是封存。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继续研究,但封存成果。因为她相信,科学应该为人类服务,而不是成为少数人的工具。”
“我明白。”苏晚意说,“我也会做出对的选择。”
“爸相信你。”父亲笑了,“因为你和你妈一样,心里有光。”
那天晚上,苏晚意开始收拾行李。除了傅沉舟准备的装备,她还带了几件自己的东西——母亲的那本笔记,那把钥匙,还有父亲给她的那封信。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意义。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晚棠。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瑞士的早晨。林晚棠坐在窗边,背后是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苏晚意,听说你要来瑞士?”
“你怎么知道?”
“顾西洲告诉我的。”林晚棠说,“他说傅沉舟联系了他,问了这边的情况。”
苏晚意怔了一下。傅沉舟没跟她说这件事。
“你们……联系很多?”
“偶尔。”林晚棠的语气很平静,“主要是关于念安。他每个月会来看孩子一次,带些玩具,陪她玩一会儿。我们就……像普通的朋友,为了孩子见面。”
听起来,顾西洲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只是一个想尽责任的父亲。
“你们要去哪里?”林晚棠问。
苏晚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地址。
林晚棠的脸色变了:“那个地方……我知道。”
“你知道?”
“嗯。”林晚棠点点头,“顾西洲的父亲——顾老爷子生前提过。他说陈景明在瑞士有个秘密实验室,就在那个区域。他让我爸帮忙转移过资金,所以我有点印象。”
“实验室?”苏晚意追问,“做什么的?”
“具体不清楚。但顾老爷子说,陈景明把最重要的研究资料都转移到了那里。他说那是他的‘备份’,万一国内出事,还有退路。”
果然。母亲留下的地址,和陈景明的秘密实验室有关。
“那个实验室现在还在吗?”苏晚意问。
“不知道。”林晚棠摇头,“顾老爷子去世后,顾家和陈景明的联系就断了。但以我对陈景明的了解,他一定会做好安排。就算他死了,实验室可能还在运转。”
苏晚意的心跳加快了。如果实验室还在运转,如果有人在继续陈景明的研究……
“谢谢你的信息。”她说,“很有用。”
“苏晚意,”林晚棠的表情很严肃,“那个地方不安全。如果你们一定要去,千万小心。顾老爷子说过,陈景明在那里布置了很严密的安保,甚至可能有……武器。”
武器。这个词让苏晚意后背发凉。
“我知道了。”她说,“我们会小心的。”
挂断视频,苏晚意立刻去找傅沉舟。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到林晚棠的话,脸色凝重起来。
“武器……确实有可能。”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区域,“这里是日内瓦郊区,靠近法国边境,地形复杂,监管相对宽松。如果陈景明想建一个秘密实验室,这里确实是个好选择。”
“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苏晚意说。
“我已经在准备了。”傅沉舟调出电脑上的文件,“我联系了当地的朋友,他们有专业的安保经验。另外,我还申请了官方的支持——毕竟这涉及‘衔尾蛇’的遗留问题,上面很重视。”
“官方会派人吗?”
“不会明着派。”傅沉舟说,“但会有支援。如果遇到危险,我们可以求助。”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另外,”傅沉舟顿了顿,“顾西洲那边,我也联系了。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他在瑞士待了一段时间,对当地比较熟悉。”
苏晚意犹豫了:“我不想欠他人情。”
“这不是人情,是合作。”傅沉舟说,“他也想知道陈景明留下了什么。毕竟,顾家被陈景明利用过,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么说也有道理。
“好。”苏晚意点头,“那就合作。”
出发前的最后一周,苏晚意把公司的事彻底安排好。她把明晞和凤煌的日常管理交给了陈默和王建明,只保留重大决策的审批权。
“如果黑石桥再有动作,不用硬拼。”她对陈默说,“守住核心业务就行。其他的,等我回来处理。”
“明白。”陈默点头,“苏总,您放心去。公司有我们。”
王建明也说:“苏总,海运事业部那边您不用担心。李工他们现在干劲十足,说要把您留下的手册做成行业标准。”
苏晚意笑了:“告诉他们,等我回来,请他们吃饭。”
父亲那边,她请了专门的护工,每天来家里照顾。秦医生也答应了每周上门检查一次。
一切都安排妥当,但苏晚意还是有点不放心。出发前一晚,她几乎没睡,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凌晨三点,父亲起来了,看到她书房的灯还亮着,敲门进来。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苏晚意说,“爸,我有点……紧张。”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紧张是正常的。”他说,“因为你重视这件事,因为你在乎结果。但晚意,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苏晚意,是我的女儿,是你妈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我知道。”苏晚意轻声说,“但我怕……怕发现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怕母亲的研究,真的被用来做坏事。”
“那就去阻止。”父亲说,“你有这个能力。你妈把选择权交给你,就是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爸也相信你。”
窗外,天开始亮了。深蓝色的天空渐渐变浅,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有鸟开始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天亮了。”父亲站起来,“去睡会儿吧。下午的飞机,要养足精神。”
苏晚意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瑞士,是那个地址,是母亲,是陈景明,是未知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是父亲。
“睡吧。”父亲轻声说,“爸在这儿呢。”
很神奇,这句话像有魔力。苏晚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光斑。
父亲在厨房做早饭,傅沉舟也来了,在帮忙。两人低声说着话,声音很轻,但很融洽。
苏晚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父亲在煎蛋,傅沉舟在切水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温暖。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醒了?”父亲回头看到她,“正好,吃饭。”
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水果。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东西都带齐了?”父亲问。
“带齐了。”苏晚意说。
“药呢?”
“带了。”傅沉舟说,“常用的药都带了,还有应急的。”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吃饭。
吃完饭,苏晚意去最后检查行李。父亲跟进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个,带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晚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很旧了,但很干净。
“这是你妈去西藏时求的。”父亲说,“她说,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能保平安。”
苏晚意拿起平安符。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刺绣还很清晰——是一个“安”字。
“妈一直带着?”
“嗯。直到……最后。”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我把它给你。带着它,就像你妈陪着你。”
苏晚意握紧平安符。布料的触感很柔软,像母亲的手。
“谢谢爸。”她把平安符小心收好,“我会带着的。”
下午两点,出发的时间到了。
陈默开车送他们去机场。父亲送到门口,没有跟去——他说,送别送到门口就好,送到机场太伤感。
“早点回来。”父亲抱了抱女儿,“爸等你。”
“嗯。”苏晚意用力点头,“我一定回来。”
车子驶出巷子。后视镜里,父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晚意转过头,看着前方。街道,车流,城市,都在后退。
瑞士,日内瓦,那个未知的地址,在前方等着她。
傅沉舟握住她的手:“紧张吗?”
“有点。”苏晚意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决心。”
“决心什么?”
“决心弄清楚一切,然后回来,好好生活。”
傅沉舟笑了:“好。我陪你。”
机场很繁忙,人来人往。办登机,过安检,候机……一切都按部就班。
登机前,苏晚意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上飞机了。到了给您报平安。”
父亲很快回复:“好。一路平安。”
关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父亲和她在院子里的合影,身后是那棵石榴树,刚发芽。
春天来了。新的旅程,开始了。
飞机起飞时,江城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云层下。
苏晚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阳光很烈,云很厚,像铺了一地的棉花。
“睡会儿吧。”傅沉舟说,“要飞十几个小时。”
“嗯。”苏晚意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着。脑海里回放着这段时间的一切—— 父亲的病,公司的危机,母亲的信,瑞士的地址,林晚棠的警告,傅沉舟的陪伴……
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一幕接一幕。
最后,画面定格在母亲的那句话上:“循光而行。”
光在哪里?
在她心里。在父亲的关爱里,在傅沉舟的陪伴里,在她自己的勇气里。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上,向着欧洲,向着瑞士,向着那个等待揭开的谜。
而苏晚意知道,无论谜底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准备好选择,准备好继续前行。
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从灰烬中重生,在挑战中成长,带着爱和光,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窗外是永恒的蓝天,下面是翻滚的云海。
一切都很安静,很辽阔。
而旅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