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苏晚意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日内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时差,陌生但紧迫的任务。
洗漱后走出房间,傅沉舟已经在客厅里了。他面前摊开着地图和资料,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早。”他头也不抬,“卢克已经去查送货公司了。我们九点出发去见第一个研究员。”
“你觉得他们会开口吗?”苏晚意倒了杯水。
“不会轻易开口。”傅沉舟终于抬起头,眼里有熬夜的痕迹,“这些人选择接受高薪,说明要么认同实验室的研究方向,要么已经妥协了。说服他们背叛雇主,需要筹码。”
“我们有筹码吗?”
“有。”傅沉舟指了指资料上的一行字,“这三个人的背景我都查过了。张维,四十二岁,有两个孩子在上国际学校,妻子全职在家。陈建平,三十八岁,单身,母亲在国内需要医疗费。周敏,三十六岁,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夫。”
他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软肋。关键是找到那个愿意冒险的。”
九点整,他们出发了。
第一个目标张维住在日内瓦湖东岸的公寓楼里,属于中产阶级社区。楼很新,环境安静,能看到湖景。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亚洲面孔,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找谁?”
“我们找张维博士。”傅沉舟用英语说,“我们是国际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想请教几个问题。”
女人愣了一下,回头用中文喊:“老公,有人找!”
张维很快出现在门口。他比照片上瘦一些,戴着眼镜,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普通。
“什么事?”他的语气很警惕。
“关于您目前就职的‘阿尔法生物科技’的研究项目。”傅沉舟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进去谈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张维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十分钟,我太太和孩子在楼上。”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有家庭照片,有孩子的画。沙发边的茶几上摆着医学杂志,都是专业期刊。
“你们想问什么?”张维坐下,双手交握,“如果是工作内容,我有保密协议。”
“我们理解。”傅沉舟拿出伪造的证件,“但您可能不知道,贵公司的一些研究项目正在接受国际调查。涉及人体实验的伦理红线。”
张维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张博士,”苏晚意开口了,“您的两个孩子都在日内瓦国际学校读书,对吗?学校很好,学费也很贵。”
这话是温和的,但张维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们在威胁我?”
“不。”苏晚意摇头,“我们只是提醒您,有些选择会影响整个家庭。您现在参与的,可能是未来某个重大伦理丑闻的核心。到那时,不只是工作,您的职业生涯,您孩子的未来,都会受影响。”
沉默。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楼上传来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
“我不了解人体实验的事。”张维终于说,声音干涩,“我只负责神经信号采集部分。样本来源……公司说是合规的。”
“您见过样本吗?”
“只见过编码。都是数字和字母,没有个人信息。”
“实验室里有灵长类动物吗?”
张维犹豫了。
“张博士,”傅沉舟轻声说,“您知道温言教授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张维猛地抬头:“你们是……”
“温教授的女儿,和她的朋友。”苏晚意说,“我们在调查她留下的研究项目被滥用的情况。您曾经在学术会议上听过她的讲座,对吗?2015年,在苏黎世。”
张维的表情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温教授……是个纯粹的学者。”他低声说,“她不该被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但她的研究被牵扯进来了。”苏晚意说,“被用来做她绝对不会同意的事情。张博士,您选择这份工作时,知道研究的源头吗?”
长时间的沉默。
楼上传来脚步声,女人在喊:“老公,孩子要出门了!”
张维像是被惊醒,站起身:“我……我得送他们去兴趣班。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
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用很轻的声音说:“实验室在地下一层。入口在二楼楼梯间的储物柜后面,需要虹膜识别。保安换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和早上六点,中间有四分钟空隙。”
然后门就关上了。
回到车上,傅沉舟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算是一个开始。”他说,“但他没提到实验体的事,可能真的不知道,或者……不敢说。”
第二个研究员陈建平住在更偏远的郊区。按照地址找过去,却是一座空房子——门锁着,信箱塞满了邮件,窗户紧闭。
问了邻居,才知道陈建平两周前就搬走了。
“突然走的。”邻居是个老太太,用法语絮絮叨叨,“半夜搬的家,车来了两趟,很快。之后再没见过。”
傅沉舟和苏晚意对视一眼。
“被调走了?还是……”苏晚意没说完。
“或者察觉到了危险,自己消失了。”傅沉舟皱眉,“我们得小心。”
第三个研究员周敏住在大学附近的学生公寓楼里。这很奇怪——以她的薪资水平,完全可以住更好的地方。
按了门铃,没人应。正打算离开时,楼下的门开了,一个瘦小的亚洲女人提着购物袋走进来。她看到两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请问周敏博士住这里吗?”
女人的表情警惕起来:“你们是谁?”
“我们是她国内的朋友,来日内瓦出差,顺路看看她。”
“她不在。”女人说着就要上楼。
“等等。”苏晚意上前一步,改用中文,“周博士,我知道是您。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谈谈‘镜界’项目的事情。”
周敏——或者说,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中年女人——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仔细打量着苏晚意。
“你长得像一个人。”
“温言。她是我母亲。”
周敏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在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分钟后,他们坐在了周敏狭小的公寓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书却很多。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还有几张小女孩的照片。
“这是我女儿。”周敏指着照片,语气柔软了些,“八岁了,在国内跟着她爸爸。”
“您为什么不接她过来?”
“因为我不敢。”周敏苦笑,“这份工作……太危险了。我不敢让她靠近。”
她给两人倒了茶,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明博士。”傅沉舟说,“他说您是最早被挖走的研究员之一。”
“李明……”周敏点头,“他是个好人,拒绝了他们。我……我没有他那么勇敢。”
“您现在在实验室做什么工作?”
“数据分析。”周敏说,“神经信号解码,把脑电波转换成可读信息。技术本身很先进,但应用方向……我不认同。”
“他们用在实验体身上了?”
周敏沉默了。她看着茶杯,看了很久。
“我不能说太多。但如果你们真的是温教授的女儿和她的人,那我只能说……请阻止他们。越快越好。”
“具体在做什么?”苏晚意追问。
“他们在寻找能承受‘镜界’共振的神经结构。”周敏的声音很低,“从灵长类动物开始,但计划里……有人体实验。已经有几个备选对象了。”
“备选对象?从哪里来的?”
周敏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编号和基础数据。但上周……有个编号出现了异常神经反应,很强烈。他们很兴奋,说是‘找到了’。”
苏晚意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编号是多少?”
“LN-07。”周敏说,“我不知道是谁,但监控数据非常特别。负责人说,这个样本可能具有罕见的遗传天赋。”
LN-07。
林薇的编号可能就是LN开头。苏晚意记得,母亲留下的资料里提到过,实验体有七个。
“实验室的具体结构您清楚吗?”
“我只去过我工作的区域。”周敏说,“但我偷看过安保图纸。地下一共三层,B1是办公区和部分实验室,B2是核心实验区,B3……我没去过,据说关押着实验体。”
她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简略的手绘地图。
“这是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主要通道和安保点应该是对的。”
地图很详细,标注了摄像头位置、门禁点、保安巡逻路线。周敏甚至用红笔标出了通风管道的位置。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傅沉舟问。
周敏看向窗外。天阴了,又要下雪的样子。
“因为我也做过母亲。”她轻声说,“虽然女儿不在身边,但我知道那种想保护一个人的心情。温教授当年……她研究‘镜界’,是为了帮助那些有神经疾病的人,为了理解意识的本质。不是为了这个。”
她顿了顿:“而且,上周我看到了那个实验体的基础资料。虽然照片打了码,但我看到了一缕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像亚洲女性。她可能还活着,在下面,等着有人救她。”
苏晚意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又开始发烫,这一次更强烈。
“周博士,如果我们想进去,您有什么建议?”
“别从正门进。”周敏立刻说,“安保太严。通风系统……旧房子的通风系统总会有漏洞。后院的工具房旁边,有个老式的通风口,通向B1的储物间。很小,但瘦一点的人能钻进去。”
“您怎么知道?”
周敏苦笑:“因为我曾经想过逃跑。想过从那里溜进去,毁掉数据,然后消失。但我没有勇气。”
她看着苏晚意:“你有温教授的眼睛。她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坚定,不退缩。如果你决定进去……请小心。里面不止有保安,还有一些……研究人员,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创造未来。”
离开周敏的公寓时,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旋转,落在肩头,很快融化。
回到车上,傅沉舟仔细研究那张手绘地图。
“信息很宝贵,但风险也很大。”他说,“如果周敏已经暴露,或者这是陷阱……”
“钥匙在发烫。”苏晚意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银钥匙。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它微微泛着光,表面的漩涡纹路似乎比平时更清晰。
“靠近真相的时候,它就会这样。”她轻声说,“周敏说的是实话。至少她认为是实话。”
傅沉舟看着钥匙,沉默片刻。
“今晚先不行动。等卢克那边的消息,等送货公司的调查结果。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如果LN-07真的是林薇,”苏晚意说,“如果她还活着,在下面已经待了很久……我们不能等。”
“我知道。”傅沉舟握住她的手,“但贸然行动可能救不了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相信我,我们会进去的,但要在最合适的时机。”
车驶回市区。雪下大了,窗外的日内瓦渐渐变成黑白的世界。湖面灰蒙蒙的,远处的山看不见了。
手机震动,是卢克发来的信息。
“送货公司查到了,‘罗森物流’,专门为高端实验室服务。每周二、四、六上午九点送货。明天就是周四。”
傅沉舟回复:“能弄到制服和车辆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最快周五。”
周五。还有两天。
苏晚意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周敏说的那些话——实验体,神经共振,走火入魔的研究人员。
还有那句:“她可能还活着,在下面,等着有人救她。”
钥匙在口袋里持续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着她母亲的意志,跳动着她自己的决心。
她转过头,对傅沉舟说:
“周五。不能再晚了。”
傅沉舟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容妥协的坚定。他点点头,开始给卢克发新的指令。
车在雪中前行,驶向酒店 ,驶向下一场对决的前夜。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郊区,在那栋被树木环绕的老房子里,地下三层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瘦弱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腕上戴着编号:LN-07。
房间里很冷,只有仪器闪烁的光。她的意识从深海中浮起,像每一次电击实验后的苏醒。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某种不同。
遥远的,微弱的,像回声一样的共鸣。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泥土和水泥,穿过层层封锁,传到她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闭上了眼睛,用尽全力去感受。
那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