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手术?”
沈予安靠在床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
“许院长,您说我这双废腿还有再挨一刀的价值?”
“不是价值的问题。”
这时许清让匆忙的拿着文件夹跑来,神情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L2到L4节段,神经粘连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许伯远声音沉缓。
“你虽然复健很刻苦,但是因为神经通道受阻,复健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如果不再次进行手术干预,三年内,你的双腿肌肉会进一步萎缩,别说外骨骼了,就连轮椅都坐不住。”
这些话,他已经听腻了。
“所以呢?许院长是不是想告诉我,没救了?”
“不。”
开口的不是许伯远,而是许清让。
他往前走一步,把手里的文件拿出一份递给沈予安:“这是我昨晚发给德国神经创伤中心霍夫曼教授的邮件。我在德国做交换生时,是他的学生。”
“他看了你的片子,给出一个方案,脊髓神经松解术配合神经桥接。”
沈予安接过那几张纸。全是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但是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字。
A gamble worth taking.(值得一试的赌博。)
“霍夫曼教授下星期会来中国进行学术交流,如果你同意,这场手术可以由我和父亲配合他主刀。”
许清让看着沈予安。
“但你要清楚,这是二次手术,是在旧伤疤上再次动刀,风险很大。”
“多大?”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许清让短暂停顿,补充道。
“失败的话,你现在残存的知觉可能会全部消失,也就是……彻底高位截瘫。”
百分之三十。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予安的手掌无意识的摩挲着那份邮件。
这是一场豪赌,此刻的他就是赌徒。
压下手里的筹码,赢了,他有站起来的希望,有重新拥抱林知夏的资格。
输了,就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知夏匆忙赶来,走到他的床边,伸出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予安手中的邮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站在那。
作为大一新生,她没有资格在这发表意见。
但作为林知夏,她用行动告诉沈予安,无论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需要时间考虑。”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
顾言推着沈予安,走的很慢。秋风渐起,卷着地上的枯叶打转。
林知夏去买热饮了,许清让还有事就先回学校了。
“老沈,你怎么想的?”顾言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语气沉重。
“百分之三十……这也太低了,咱才刚上大一,你要是……”
“再说了,‘星途’你要是不在,那还搞个屁啊。”
“顾言,其实我不怕死。”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我现在害怕的是,给了她希望,最后又让她看着我彻底烂掉。”
林知夏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三杯热奶茶,凉风吹的脸颊有些发红。给了顾言一杯,又塞给沈予安一杯。蹲下轮椅前,仰头看着他。
“沈予安。”
“嗯?”
“刚才许院长在,我也不敢乱说话。因为我还没那个专业资格。”
她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但是作为家属,我想说,我想让你赌一把。”
“如果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林知夏笑了,她用笑容掩盖眼角的水珠,笑容里也带着一股韧劲。
“霍夫曼教授是世界顶尖的,许院长也是数的上号的,如果你连他们都不信,你还想信谁?”
“难道你真等我学成给你治病?”
“而且……”她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相信你的运气不会那么差,老天爷既然让我遇见了你,就是要把你这辈子的霉运全部抵消。”
沈予安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那个残缺的自己。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哪怕只是为了这个眼神,他都值得去博一次。
“好,那就赌。”
决定做手术,就必须要过一关,家属签字。
沈予安看着手机,在通讯录里名为“父亲”的号码上停留许久。
自从那次车祸后,他和家里的关系就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父母对他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愧疚。
他不想联系他们。
但是手术必须直系亲属到场。
最后还是没有拨通“父亲”的电话,他还是决定打给母亲。
“喂?予安?”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有些慌乱的声音,环境很嘈杂,貌似是在某个宴会上。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心,还是让沈予安情绪波动。
“妈”他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需要做个手术,那个德国专家主刀。需要你们来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紧接着是一阵吵闹的声响,似乎是酒杯被打碎的声音。
随后,父亲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传来。
“在哪?哪家医院?”
“医科大附属医院。”
“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询问,没有犹豫。
半天。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沈父母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沈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但领带有些歪了,额头上有些许细密的汗珠。沈母脸色有些发白,感觉和之前雷利风行的气质大不相同。
病房里。
沈予安正靠在床头看关于霍夫曼教授的论文,林知夏在一旁帮他削苹果。
门被推开。
沈母冲进来,看到儿子那一刻,她又想起车祸后的场景。
她想上前抱他,又害怕上前,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予安……怎么突然要做手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沈予安看着面前这个平日端庄优雅的“贵妇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原本准备好那些冷硬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变了,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没事。”
“就是……可能有个机会,想试试看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沈父见完院长后呆呆的站在门口。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目光复杂。那场车祸是他永远拔不掉的刺。在他看来是自己开的车,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
“许院长和我说了。”
沈父走进来,声音有些疲惫。
“百分之三十,予安,你想好了吗?”
沈予安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想好了。”
“爸。”这是车祸后他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叫出这一声。
“我只想堂堂正正的站起来。”
他沉默良久,最后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
沈父放下笔,转过身去。
“去吧,去做你想做事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有我给你兜底。”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沈予安出奇的平静。
许清让每天都会来病房,会跟他聊手术的流程,讲霍夫曼教授的习惯,甚至还会跟他讨论外骨骼的数据。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既是情敌,也是医患,但更像是惺惺相惜的战友。
“等你手术成功了,外骨骼项目,算我一个。”
许清让看着眼前的报告单,漫不经心的说着。
“我不缺人。”
“你缺钱。”
“另外,霍夫曼教授对你的外骨骼设计很感兴趣,如果你能站起来,他愿意提供德国实验室的数据支持。”
“成交。”
手术前夜。
病房里只剩林知夏和沈予安。
林知夏趴在床边,握着沈予安的手,睡着了。沈予安看着她,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轮廓。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
“林知夏。”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第二天清晨。
手术室的灯亮起。
走廊里,沈父沈母坐在长椅上,沈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顾言、周予宁、徐洲、大熊、蒋驰都靠墙站着,林知夏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上一次她蜷缩在角落,这一次她选择和他一起勇敢面对。
许清让穿着手术服,在进门前停下脚步。
口罩遮住他的脸,只漏出一双冷静的眼镜。
“放心,没问题。”他对林知夏点了点头。
大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喧嚣。
时间流逝,一小时,三小时,五小时。
……
天色从亮变暗,又慢慢彻底黑透。
手术室的灯依然红的刺眼。
顾言终于忍不住了,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不是说什么松解神经吗?”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护士神色匆忙的跑了出来,随后拿着几袋血浆,又冲了进去。
那一瞬间,林知夏似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伴随着仪器尖锐的报警声,从那狭小的门缝里隐约传来。
“血压骤降!”
“霍夫曼教授,出血点在脊髓动脉,止不住!”
“准备电击!”
那扇门再次重重关上。
林知夏站在原地,一时间手脚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个医学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瞬间的混乱和那句“止不住”,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