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里。
沈母坐在长椅上,手里紧握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圆润的珠子,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发亮。
以前的沈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她雷厉风行,信奉资本、权谋、还有人定胜天。从前她看到别人烧香拜佛,也总是轻笑而过。
可是自从那场车祸后,她变了。
她开始频繁出入寺庙,祈福祷告,上香拜佛,花重金请回这串佛珠,日夜不离身。
“咔哒、咔哒”
手指波动佛珠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是在替自己赎罪,也是替那个为父受伤的儿子祈命。
“别转了。”
一直沉默的沈父突然开口。
“听得人心慌。”
沈母的手抖了一下,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种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了,每次都会刻意回避,这次也不例外。
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知夏。
林知夏此刻靠在墙上,双眼紧闭。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护士带出的血腥味。
作为医学生,她很清楚脊髓动脉出血意味着什么,那是给神经供血的生命线,一旦阻断时间过长,别说站起来了,就连现存的知觉都会消散。
时间在此刻像一把钝刀,在走廊每个人心上反复拉锯。
终于。
那盏亮了整整十五个小时的红灯,灭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摘下口罩,一脸疲惫的许清让。
“怎么样?”
顾言第一个冲上去,差点给许清让撞个趔趄。沈父沈母也慢慢围了过来。
只有林知夏没动,她站在原地,手指扣着墙皮,不敢听,但又必须听。
许清让长呼口气,费劲地吞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的开口。
“命保住了。”
这一句话,让沈母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她捂着嘴,转身离去。
“腿呢?”
林知夏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许清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成功的庆幸。
“多亏了霍夫曼教授和我爸,对这种极端复杂的神经修复手术有几十年的经验,同窗死党让他们配合默契……不然今天这台手术,换谁来都是死局。”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严肃。
“粘连的神经已经全部松解,人工神经桥接也完成了,但……”
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提起。
“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顾言是急性子,他受不了这种磨磨唧唧的说法。
“但是手术过程中出血导致脊髓缺血大概三分钟。能不能恢复功能,或者说能不能再站起来,还要看四十八小时的神经水肿消退情况。也就是……听天由命。”
沈予安被推进了ICU。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林知夏看着躺在里面的少年,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脆弱的像一个精致的玻璃娃娃。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这场赌局就没有输。
这四十八小时,过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沈父沈母确定儿子没有生命危险后,给林知夏留下一张卡,便因为公司的急事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沈母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挂在了ICU门口的把手上。
那是她作为母亲,此刻能给出最卑微的庇护。
林知夏请了假,就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抱着专业书啃。顾言和周予宁轮流来送饭,但谁也没有开口劝她回去休息。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予安醒来第一眼想见到的人,没有别人,只有她。
大熊他们想来探望也都被顾言拦住。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映在林知夏有些蜡黄的脸上。
ICU的门开了。
许清让走出来,神色有些复杂。
“知夏,他醒了。”
林知夏猛的起身,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身体太虚弱险些摔倒。
许清让一把扶住。
“别急。”许清让看着她。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但是……他的状态有点不对。”
“不对劲?”林知夏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里不对劲,生命体征不是平稳吗?”
“不是生理上的”。许清让指了指脑袋。
“他醒了以后,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让人碰他,你去看看吧,现在只有你能近他身。”
“你先去休息一下,下午你再来看他,你现在这个状态也没法见他。”
许清让提醒着面前这个已经熬到虚弱得不成样子的姑娘。
“对。”林知夏笑着回答。
下午普通病房里。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沈予安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他没有睡觉,又是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门被推开了。
林知夏走了进来,她终于睡了这几天最好的一觉,恢复了些精力。
“沈予安。”她轻声唤他。
沈予安听到这个熟悉又期待的声音,缓缓扭头。
看到林知夏哪一刻,他强撑的防线彻底溃散。
“知夏……”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
林知夏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我在,我在这,是不是哪里疼。”
林知夏的手被死死抓住,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
他在抖。
浑身都在发抖。
“知夏……”
沈予安额头渗出汗珠,青筋暴起,喘着粗气,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有东西……有东西在爬……”
“什么?”
“腿上,有东西在爬。”
“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我的腿,好热,好烫,好疼。”
林知夏愣住了。
随机,她的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不是悲伤,是狂喜。
他感觉到了蚂蚁在爬,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神经接通了。
那种如蚁噬骨的灼烧感和痛痒感,是神经信号重新冲击大脑的证明。那是生命的电流,也是希望重燃的火种。
“傻子。”
林知夏哭着笑出声,她俯下身,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沈予安,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那不是蚂蚁。”
“沈予安,那是你的腿在告诉你,它回来了。”
沈予安发抖的身体僵住了。
对啊。
他感觉到了腿的存在。
回来了,都回来了。
他感受着那种让他发狂的痛苦,又感受着怀里女孩温热的眼泪。
这就是……知觉吗?
这就是重来的代价吗?
真他妈的疼啊。
但也真他妈的爽。
他缓缓闭上眼,颤抖着抬起手,回抱住林知夏。
然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顾言拿着手机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完全没在意他破坏了屋内温情的气氛。
“老沈,老沈,出事了!知夏也在啊。”
“那个大赛的主办方刚刚发来邮件,说我们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
“理由是……涉嫌抄袭!”
“举报方提供的证据,跟我们的核心图纸一模一样!”
沈予安猛的睁开眼,眼底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熄灭。
核心图纸。
只有宿舍里的人看过。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