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分,宿舍门被完全拉开。
门口站着的男生,个子很高身型很瘦,身上穿着的黑色连帽衫被洗的有些发白。
“蒋驰”男生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机械工程学院大二,听说你们在搞外骨骼,我想你们缺一个不怕摔的测试员。”
顾言放下手里握着的棒球棍还没放下,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搞这个,你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蒋驰伸手指向沈予安桌前那堆乱七八糟的图纸和模型。
“前几天去废品站卖废铁,看见你们从那淘了一堆废弃的液压杆,我问了废品站的老板。”
沈予安操控轮椅上前,他那双眸子在蒋驰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他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是被生活逼到角落,不得不漏出獠牙的“疯狗”。
缺钱,且不要命。
测试员,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沈予安没办法亲自穿戴设备进行高强度的跌倒测试,而顾言……有点金贵。
“一小时五十”沈予安开口。
“医药费另算,干不干?”
蒋驰警惕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便生出极度的渴望。
“干。”
“进来签保密协议。”
“顾言,把协议拿给他,再给他拿罐啤酒。”
那一晚,宿舍里又多了一个沉默的人。
蒋驰什么都没有多问,他只是签了协议,喝下那罐啤酒,短暂停留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
关于康复学院“断腿天才”豪门狗血剧在论坛上发酵的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开始编造沈予安在高中霸凌同学的谣言。
顾言坐在电脑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疯狂敲击,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宣泄心里的怒火。
“查到了。”
随着声音传出,屏幕上跳出一个IP地址和注册信息。
“不是许清让。”顾言皱着眉。
“发那个短信的叫‘赵凯’,我知道这孙子是谁了,是医科大的,之前追知夏追的要死要活,结果连微信都没要到。”
“估计是知道许清让这种大神都吃瘪了,心态彻底崩了,拿你撒气。”
沈予安正在调试望远镜的赤道仪,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
“哦?”
顾言听到这个回答都气笑了。
“大哥,人家都骑你头上拉屎了,你就这点反应?”
“就这孙子,在论坛上都给你描述成变态了。”
“随他去。”
沈予安拿起擦镜布,细致的擦拭着目镜。
“狗咬你一口,你难道还要还回去一口?那是疯子,不是人。”
“再说那些所谓的豪门真相,我也没兴趣去辩解,因为我自己都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自从车祸后,他对那个“家”的记忆,就只剩下冰冷的转账和无休止的争吵。
事情的真相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虽然残了,但还能思考。
中午,图书馆四楼的露台。
这里人少,沈予安喜欢在这里修改图纸。
阳光很好,但今天他却觉得有些许刺眼。图纸上一个外骨骼关节部分,始终有一个受力点计算偏差,这让他有些烦躁。
一杯咖啡突然放在他的对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白衬衫,金丝眼镜,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参杂着些许好闻的薄荷味。
许清让。
沈予安握笔的手一顿。
“来看笑话?”
许清让没有理会这句充满敌意的话。他优雅地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予安面前那张复杂的图纸上。
凝神注视,许清让突然开口。
“L4关节扭矩设的太大。按照人体工学,这个角度如果超过30°,会对使用者的腰椎造成二次压迫。你是想让人站起来,还是想让人瘫痪的更彻底?”
沈予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许清让的开场白,比如论坛上的谣言,炫耀和林知夏的关系,亦或是摆出学长的架子说教。
唯独没有想到,是来聊学术的。
“你看得懂?”
“我是学临床的,解刨学满分。”许清让指了指图上的一个点,语气中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傲气。
“这里,如果把液压驱动替换成柔性索道传动,虽然关节的爆发力会减弱,但能减少对神经的震荡,对于脊髓损伤的患者来说,安全远比爆发更重要。”
沈予安盯着那个点,脑海里迅速计算。
没错……他是对的。
许清让的这个建议,间接地解决他卡了一上午的难题。
沉默良久。
沈予安放下笔,靠在轮椅上,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被他视为“头号情敌”的男人。
“为什么要帮我?”
“别误会。”许清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是帮你,我是为了病人,如果你这个东西真能做出来,哪怕是让瘫痪的病人多走一米,那也是医学上的进步。”
说到这里,许清让第一次认真对上沈予安的视线。
“论坛上的事我听说了。”
“赵凯那个蠢货发帖的时候,用的校园网。我已经以学生会的名义,把他的账号封禁了,并且把造谣的帖子上报学校教务处。造谣转评这么多,他肯定是要背处分的。”
沈予安的心里充满疑惑。
“为什么?”
“因为手段太下作。”
许清让站起身,整理好自己衬衫下摆,哪怕并没有褶皱,居高临下的看着沈予安。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傲慢依然存在,只不过多了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坦荡。
“沈予安,我想追林知夏,这不假。”
“但我许清让想赢,就会堂堂正正地赢。我不屑于用这种旁门左道,更不希望林知夏因为这些流言蜚语难过。”
“她是医学生,以后要拿手术刀,手要稳,心要静。我不希望她把精力浪费在处理这些烂摊子上。”
许清让说完,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轮椅上发呆的少年。
“下周一开始,医科大的实验室会开放。如果你需要更精准的人体肌电数据,可以直接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来求我。”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我很拽”的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指点过的图纸。
半晌,他低头笑了。
“斯文败类。”
骂是骂了,但手里的笔在许清让说过的位置重重画上圈。
下午,计算机学院机房。
周予宁正对着屏幕上的代码抓狂,头发被她抓成了鸡窝。
“啊啊啊!为什么,老天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渲染不出来啊!这破软件是不是故意刁难我!”
“让开!”
一只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拉到一边。顾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拿了旁边的椅子坐到她的位置上。
“周予宁,你这参数调的跟屎一样,能渲染出来就有鬼了。”
“别叫老天爷,老天爷都没法睁眼看你。”
顾言一边说,一边帮她重新调整好参数,顺手还帮她优化好了脚本。
“好了。”
不到五分钟,屏幕上出现了流畅的动画效果。
“咋样,老天爷指望不上,还不得指望我。”
顾言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顺手在她乱糟糟的头上揉了一把。
“以后这种低级错误别来烦我,我可是很忙的。一会还要去废品站淘点电机。”
周予宁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顾言气的还是有点害羞,但嘴上可不饶人。
“谁稀罕烦你啊,我那是怕没人搭理你,给你找点存在感!”
顾言刚要回嘴,沈予安的微信发到了群里。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让顾言眼前一亮。
“所有人今晚七点宿舍开会。项目正式启动,名字就叫‘星途’。”
当晚,这个小团队正式第一次意义上全员集结。
沈予安坐在轮椅上,顾言靠在墙边,徐洲和大熊搬了马扎坐在门口,而那个刚加入的“疯狗”蒋驰,正沉默蹲在角落擦拭一个二手液压泵。
就连平时高不可攀的许清让,虽然人没到,但也发给沈予安一份详细的《下肢肌肉群神经传导数据》。
沈予安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有人为了兄弟义气,有人为了学术,有人为了钱,也有人……为了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壁纸是在天台拍的星云。
也是那个晚上,林知夏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说:“我心疼。”
“开工。”
沈予安的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宿舍激起一层看不见的巨浪。
既然这双腿“废了”。
那他就造一双腿,不仅要站起来,还要用它踢碎所有看不起他的目光。
项目启动一周后,沈予安在进行一次简单的传感器测试中,因为熬夜时间过长,突然在宿舍晕倒。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床边没有林知夏。
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看他的病历。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许清让有七分相似的脸,但这张脸更具威严也更加冷厉。
那是医科大的院长,也是许清让的父亲。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沈予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偷拿实验室钥匙的沈予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