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无障碍宿舍在一楼,背阴面。
即使在酷暑难耐的九月,推开门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对于现在的沈予安来说,只要能脱离那个鸟笼子,哪怕让他睡在公园他都愿意。
林知夏推着沈予安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位,独立的卫生间还有已经打开的窗户。
里边已经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对于这一点他们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顾言他们昨晚连夜就已经把宿舍收拾出来了。
顾言和周予宁白天有军训所以来不了,只有一点比较奇怪,两张床铺上都已经铺好。
“难道我还有舍友吗?”沈予安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啊,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有就有呗,彼此还能有个照应。”林知夏回道。
其实这个林知夏清楚,那张床铺是顾言的。
顾言先斩后奏从自己宿舍搬了出来,尽管毒嘴的沈予安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顾言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要亲自照顾他这个发小。
“我陪你去学校转转吧,正好我对你们学校也比较好奇。”
“嗯。”
没有多说一个字。
秋日的清晨,还能感受到一丝清凉,林知夏轻轻推着沈予安的轮椅走在A大的校园里,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却格外稳健。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露出他略带笑意的清秀脸庞,林知夏就在他身后,安静无声的走着。
校园很大,并没有逛完,林知夏便推着沈予安回到了宿舍门口,她还要赶回去上课。
这一次她没有推他进去,而是停在了那里。
回头对视,心有灵犀的微笑,没有多说什么,沈予安自己转动轮椅向宿舍前进,他知道要证明给她看。
林知夏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很是开心,她知道那是他必须要面对的。
沈予安推开宿舍门,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贱兮兮的脸。
顾言正瘫倒在宿舍床上,手里拿着switch,听到动静,头也不抬的吹了声口哨:“来了,这网速也太垃圾了,老沈你先凑合用,等我想想办法。”
沈予安推着轮椅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我住这啊。”
“喏,你看看咱给你铺的床,怎么样?”
“你别打岔,我问你为什么会住在这,你不是有宿舍吗?”
“哎呀,我住哪不是住啊,我又没有女朋友是吧,我可不想跟那群大老爷们挤在一起,脚臭味能熏死人,第一天熏的我都没睡着。”
“这是无障碍宿舍。”沈予安提醒。
“我知道啊,我直接先斩后奏,先搬出来,等辅导员发现了,我就给他说,说……”
“对,我就和他说,我有恐高症,住不了高层,只能住在一楼,而且我这人睡觉轻,必须要安静,要是没有好的休息,我怎么能有精力好好学习功课呢,是吧。”
这蹩脚的理由。
真是烂透了。
沈予安看着那张写满“老子就不走,谁也拿老子没办法”的脸,也是无可奈何。
他知道顾言是为了什么,顾言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在学校里的腿。
“随便你,别让我烦你就行。”
沈予安别过头去,掩盖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午后。
下午的绿茵场上,迷彩汇成海洋,此起彼伏的响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在一个个整齐划一的绿色方阵中,沈予安是个扎眼的存在。
这可苦了顾言,本来他还可以靠着照顾沈予安当借口,不来军训。
这下倒好,不知道沈予安脑子抽什么风,非要一块参加军训。
顾言:“啊,苦命的我啊,跟着这个狗东西,真是一点福也享不了。”
他也穿着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不一样的只是他坐在轮椅上。
学院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准许他免军训,但是他拒绝了。
“我可以不跑,不练,但是我能晒着。”
没错这就是原话。
这是他的固执,一种自虐的融入方式,他不想被别人另眼看待,也不想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看什么看!给我站好,挺胸收腹头抬高。”
教官的吼声吓得几个偷瞄他的女生赶紧收回了视线。
沈予安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后背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他清秀俊朗的脸庞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迷彩服上。
其实那种被人当成动物园猴子一般围观的感觉并不好。
但是他必须受着。
这是他融入大学生活的第一课,习惯那些来自他人的异样眼光。
“嘟……”
休息的哨声响起。
“解散!”
一个个方阵瞬间散开。
“水水水!我要渴死了!”
“那个坐轮椅的好帅啊,那个学院的?”
“那边好像是,生物医学工程吧,我之前就听说,好像是省前50来的,为啥不去京大呢,这成绩。”
“……”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在耳边响着。
沈予安拧开身旁的矿泉水,手有些发抖,他在烈日下晒的时间太久了,这也是自车祸后第一次在室外待了这么长时间。
就在这时,一瓶冰镇可乐贴在了他的脸上。
“给,冰的,你少喝一点,要不知夏又该说我了。”
周予宁满头大汗的一屁股坐在沈予安旁边的草地上,帽子一扔,毫无形象的扇着风。
“累死姑奶奶了,这哪是军训啊,这明明是晒肉干啊。”
紧接着,顾言也从隔壁方阵窜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便携小风扇。
“来来来,沈大少爷,周大小姐,贵宾级的待遇哦。”
他把风扇别在沈予安的轮椅扶手上,虽然是对着脸吹,但是作用也近乎于没有。
“老沈,感觉如何啊,就这待遇,又是冰可乐,又是小风扇的,有没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呢。”
沈予安脸上浮现一抹淡嘲:“滚蛋。”
“我就不滚,你能拿我怎样。”顾言贱兮兮的把脸凑过去。
下一秒就正经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是撑不住就赶紧说,别硬抗,没人笑话你。”
“放心,死不了。”
沈予安喝了口水,目光穿过眼前的人群,向操场的入口看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林知夏是跑着来的。
她还是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书,很明显她是上完课直接赶过来的。两个学校虽然只隔着一条街,但是学校都很大,这来来回回最起码也得半个小时。
她跑到这时已经起气喘吁吁,脸颊通红,额头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了那白皙的俏脸上。
隔着很远,沈予安就看到她了。
那一瞬间,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闷的心慌。
“哎呦,知夏来了。”周予宁赶紧腾开自己的位置。
“你是铁人啊,这么折腾。”周予宁没好气的说道。
林知夏冲到这里以后,手撑着膝盖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都没顾得上跟周予宁打招呼,便径直走向沈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动作熟练的去擦他脖子上的汗。
“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
她一边擦一边问,声音中带着那剧烈运动后沉重的喘息声。
沈予安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又瘦了。
她的下巴又尖了,眼底的乌青也一直没有消散。
医科大的课程本就是出了名的繁重,现在,她还要为了自己,顶着大大的太阳每天来看自己。
想到这些沈予安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的林知夏有点吃痛。
“别来回跑了。”
“真的,别来回跑了。”语气中带着祈求。
“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看着心疼,我不配。”
林知夏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乐意。”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藿香正气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继续说:“别太自作多情嗷,我来这,只是单纯因为我们学校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我的目的是来吃饭,看你只是顺道。”
“顾言,还有吃的没?”
顾言马上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食。
“给给给,这都是专门给林医生买的。”
树荫下,小风扇在呼呼的转着。
周围满是喧嚣的人群。
沈予安看着坐在地上大口吃零食的林知夏,喉结滚了滚,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在心里发狠,这辈子如果不能再站起来给她撑起一片天,那他真是白活了。
“集合!”
下午的训练又开始了,林知夏抱着书本又往回跑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落在少年的轮椅上,也落在少女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
她逆行穿过拥挤的人群。
狼狈、疲惫,却又滚烫的让人落泪。
这是他和她逆行而上的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