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入秋的九月,酷暑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柏油马路被晒得泛着油光,空气因为燥热变得扭曲。
在距离A大南门不到两公里的位置,有一片闹钟取静的别墅区。
其中一栋中型别墅,是沈母特地安排的。
一楼所有的门槛全部被铲平,卫生间全部加装了扶手,就连院子里停放的黑色商务车,都改装好了自动升降板。
一切看似都很完美。
完美的像是一个昂贵且精致的囚笼。
“操,这破天是想给老子烤熟。”
顾言一脚踢开大门,怀里还抱着两个大西瓜,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身上的T恤湿了一片。
跟在他身后的周予宁也没好到哪去,手里提着两个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一边换鞋一边抱怨:“这学校的军训是不是有毒啊,昨天才刚报道完,今天就开始军训,都给我晒脱皮了。”
客厅里的冷气开的很足,突然进来甚至感觉有点冷。
沈予安坐在落地窗前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手里拿着一本全英文的《神经工程学》,听到门口吵闹的对话声,只是淡淡的说出两个字“关门。”
“沈大少爷啊,您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啊。”
顾言把怀里的西瓜往茶几上一扔,随后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毫无形象的扯着领口扇风。
“顾言,你就不知道给我搭把手。”
跟在后边的周予宁气鼓鼓的把两大包购物袋扔在地上。
“哎呀,周大小姐,给你忘了。”顾言陪笑着迎了上去。
“老沈,你是不知道,这人生地不熟跑个手续有多费劲,哪像您老人家啊,在这吹着空调,看着书,好不自在。”
“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良心会不会有一点痛。”
沈予安合上书,缓缓转动轮椅。
“我让你给我办手续了吗?我说过我要住这了?”
“不住这你住哪啊?”周予宁在边上整理两袋子的日用品插嘴道。
“学校的宿舍,上床下桌,还没有独立卫浴,你难道要去公共浴室……”
话说到一半,周予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闭住了嘴,心虚的扭头看向顾言。
她说错话了。
那是他的禁区。
残缺的身体,是他绝不愿也绝不能暴漏的隐私。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予安。
果然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手掌在无意识的摩挲着书脊。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滴滴滴滴”
门开了,林知夏走了进来。
她和屋里这三个A大的“闲散人员”不同,医科大新生并没有军训,大二才开始军训,她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身上穿着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怀里还抱着几本比砖头还厚的专业书。
“都在呢。”
她换了鞋,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最后精准的落在沈予安身上。
“今天的复健做了吗?”
她把书放在茶几上,扭身走到沈予安面前,伸手去探他腿上的温度。
沈予安下意识的转动轮椅向后退去。
“做了。”
林知夏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的收回,从那一摞书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看了你的课表,虽然你在A大,我在医科大,但是距离很近。
以后中午下课我来给你做按摩,晚上……”
话音未落。
“林知夏。”
沈予安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濒临爆发的情绪:“你们是不是觉得,在这个鸟笼子里养着我,我就能好?”
屋里瞬间安静了。
正在收拾的周予宁愣住了,正在啃着西瓜的顾言僵住了。
“这房子是阿姨安排的,条件确实比宿舍好……”林知夏看着他,平静的说到。
“我不住。”
“我已经向辅导员提交了申请,申请A大的无障碍宿舍,明天我就搬过去”沈予安语气倔强的说。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顾言把瓜皮一扔,站起身来,“沈予安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让门弓子抽了。“
“那无障碍宿舍在一楼,都空了多长时间了,潮的要死,而且离宿舍那么远,你上厕所怎么办,你摔倒了又怎么办?”顾言也急了。
沈予安猛的一拍轮椅扶手,吼了回去。
“老子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们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顾言你是有多闲啊,周予宁在你边上你不去追她,天天围着我一个残废转,你是不是有病啊。”
顾言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骂的有些愣神,拳头紧握,脸色涨红,周予宁被吓得在一旁不敢出声。
沈予安的胸口也剧烈起伏着,这些积压了一个暑假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说出了口,那些包含着自尊、自卑、敏感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不想成为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鸟儿。
哪怕是爬着出去,他也要靠自己爬出一条路来。
“你真的想搬回宿舍?”
一只沉默的林知夏开口问道。
她没有开口劝,也没有生气,只是在一旁将自己垂落的碎发理到耳后,眼神直视着面前这个暴怒的少年。
“可以。”
简单干脆的回答。
顾言急了“知夏,你……”
林知夏抬手阻止了要继续说下去的顾言,走到沈予安面前,蹲下,扭头指向旁边的沙发。
“喏,看见那个沙发了吗?”
“你只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测试。”
“你现在自己从轮椅挪到沙发上,就在这,不许借助顾言的帮忙,也不能借助轮椅。如果你能在一分钟之内自己完成,我现在立刻马上帮你收拾行李,明天我亲自送你去宿舍。”
沈予安盯着她。
“你激我?”
“对,没错,我就是激你。”
林知夏丝毫不退让,语气清冷且坚定。
“沈予安,尊严不是靠吼人就能吼出来的,是凭自己本事挣出来的,你现在想证明你不是废人,那你现在马上证明给我们看。”
“如果现在的你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就算是去了宿舍也只会给别人徒增麻烦,到时候被人指指点点,你就有尊严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的响着。
沈予安紧咬后槽牙,其实这种转移训练,他在复健训练中已经做了很多次了,但那都是靠专业器材,有把手、有支撑。
现在这里只有软榻的沙发和光滑的地板。
“好。”
思考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双手支撑住轮椅扶手,深呼吸,脑海里想着平日复健的动作,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起。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失去知觉的下肢成了他前行最大的累赘,就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死命往下拽。
这次没有支撑了,一个重心不稳。
“砰!”
沈予安重重地摔在地上。
骨头与地板碰撞发出的声音无比沉闷,却听的人心惊肉跳。
顾言下意识的就要冲过去扶,却被林知夏一把拽住。
“别动。”
林知夏的声音都在发抖,但手却死死的拉住顾言。
“他不是很能吗,让他自己来。”
沈予安狼狈不堪的趴在地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衣,痛,虽然下肢没有感觉但这剧烈的冲击,还是让他扭到了腰,痛的他眼前发黑。
他抬起头,迎上来的是林知夏那犀利的目光,没有怜悯只有等待。
那种眼神,就像是被一粒火星点燃的干柴,烧光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抿着发白的嘴唇,双手撑地,拖着沉重无比的双腿,一点一点向沙发挪动。
手臂颤抖,青筋暴起,汗水流进眼睛里,杀的生疼。
十秒。
二十秒。
……
他终于抓住了沙发的边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啊……”
身体翻转,重重的摔在沙发上。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客厅中,沈予安躺在沙发上,看着眼前那闪亮的水晶吊灯,眼角滑下一滴泪。
但是他笑了。
他笑的有些自嘲却又狂妄。
他扭头看向林知夏。
“一分钟,怎么样,林医生。”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早已通红,她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通过了,明天我们送你去宿舍。”
一旁的顾言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一把脸,周予宁早早哭成了泪人。
沈予安在今天彻底摔碎了他的骄傲,却又一片片的把他们拼了起来。
既然不愿做被圈养的小鸟,那就做折翅重生的雄鹰。
这个九月,在陌生的城市,在这栋孤岛一样的别墅里,他们的大学生活,以一种惨烈又热血的方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