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症监护室一星期后,沈予安转入普通病房。
沈予安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疼。
而是空,那种空,无法形容。
像是自己原本身体里的东西被人一下子莫名抽走了一样,他睁开眼,视线在病房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随后又闭上了眼。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
医院。
没错,这里就是医院,这种本能的判断不会有错。
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再往下呢,他试着动腿,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一瞬间,面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没有任何感觉,恐慌?并没有,相反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确认—他不能动了。
“别乱动”。
护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刚做完手术”。
沈予安没有回应,他不必再次确认。
病房的门开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予安”。
沈母的声音很轻,她怕打扰到自己的“儿子”,但脸上的神情却满是担忧。
沈予安睁开眼,看向她,并没有回复。
只那一眼,没有哭闹、没有恐惧、没有茫然,那双眼里的底色只有平静。
“感觉怎么样?”她问。
沈予安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透过病房的窗户,阳光洒进屋呢,却一点也不暖。
“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安心养伤”沈父站在床位,声音略带颤抖的说到。
“其他的事咱们等恢复好了再说”。
沈予安终于开口了,眼神依旧看向窗外,声音略带嘶哑的说道:“我推开你了,对吧”。
不是疑问、不是质问,就是淡淡说出。
沈父的脸色瞬间变了。
“……”。
“如果我没推开他”未等沈父张嘴,“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你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输液器药液滴落的声音。
沈母紧紧攥紧了拳头,可能指甲已经嵌入了手掌。
“予安”“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呢”他看向她,眼神从平静变得犀利,就这一句话,这句话太直白,也太冷。
完全不像那个高中会替同学挡篮球、会在雨天把伞递给别人的少年说出来的话。
沈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在这时敲门进来,像是恰到好处的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对话。
“沈予安”。医生翻看着病历。
“韩姨,你说”沈予安看着林知夏的母亲说道。
“予安,你现在最关心的,肯定是结果,我也不准备瞒你”,“本来夏夏不让我直接告诉你结果的,让我告诉你父母就行了”,“但我不准备这么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林母道。
“韩姨您可以直接说”。
“你的脊柱神经受到严重损伤,但并不是完全断裂”。
沈母猛地抬头。
“意思是?”
“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恢复”,韩医生说的很谨慎,“康复周期会很长,也很痛苦,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谁也不能保证”。
沈予安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结果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
韩医生看着他,沉默一瞬:“应该说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探望时间结束,病房里又只剩沈予安自己,呆呆的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林知夏是在下午的探望时间来的。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门进去。
沈予安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予安”她轻声叫他,他不愿回头,直到听到病房的门关上才扭过头来,只是她并没有离开。
看见她,沈予安眼神明显一滞,倔强的想要再次扭过头去,但这次他没有,语气生硬的挤出几个字来“你不该来”。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林知夏的手攥紧了包带,没有后退,快步来到床边。
“我想看看你”。
“看到了,你可以走了”,他语气淡淡的说。
这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刻意,刻意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
林知夏站在床边,沉默几秒,说:“你还记得高二那次吗”?
沈予安一愣。
“下暴雨那次,你没带伞,你说不想麻烦别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又上前一步,声音温柔的说:“可是你后来还是接了我递给你的伞”。
沈予安又闭上了眼,他不敢和她对视。
那一刻,高中的画面在脑海里涌来,走廊、窗边,还有她递伞过来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她问。
他没有回答,因为彼此心中都知道答案;从欣然选择到被迫接受,这个转变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林知夏看着他,渐渐红了眼眶。
“我不是来同情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沈予安睁开眼看向她,那一刻他心里的防线几乎崩溃,却还是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走吧。”沈予安艰难的说出。
林知夏没有回话,默默的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那一刻,沈予安的手,狠狠攥住了床单。
病房里,沈予安依旧呆呆的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林知夏母亲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可他第一次发现,比站不起来更可怕的是,他开始不确定,自己还配不配站在她身边。
沈予安每天被允许探望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这是医生明确给出的限制。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也被各种仪器束缚着,但清醒时意识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清楚到,他能记得刺眼车灯冲向他的瞬间,记得自己伸手推人的瞬间,也记得那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他不敢闭眼,闭上眼画面就会出现。
“上午的探视时间还有五分钟”护士在门口提醒。
沈母站在床边,沈父站的更远一些贴着墙,沈予安的目光在他们之前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监视仪的嘀嗒声被无限放大。
护士再次提醒:“探视结束”。
沈母语气温柔的说“你先好好休息”,替沈予安整理好被子,转身离开,沈父站在原地,却没有动。
“爸”,沈予安忽然开口。
“如果那天我没推你,你会推开我吗?”沈予安轻声问道。
沈父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护士走进来,示意他离开。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沈予安重新闭上眼。
他意识到这场车祸,也与不是“谁替谁挡了一下”那么简单,他从父母的神情和表现就能看得出来。
医院楼梯口。
“为什么你那天会去找他?”沈母带有怒意的问道。
“我不是说过……”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平时什么样我不清楚吗?”
“考试结束了,有时间见一面吧”,沈父拿出手机放出了沈予安给他发来的语音。
“他难得这样,我问了他位置,马上就赶了过去。”沈父说。
沈母的脸色变了,她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插曲,会让她整个计划走向失控。
没有再说一句话,她不愿也不想再跟面前这个男人多说一句话,两个人不欢而散
下午的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
林知夏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她静静的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的少年。
“疼吗?我知道你没有睡”。
“你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只待一会”林知夏点头说。
“顾言他们想来看你,被我拦住了,我妈说你现在不能见太多人,会影响你休息”。
沈予安“嗯”了一声。
“你以前最讨厌医院,我高一发烧住院,你在走廊站了一下午都没有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在医院的人会变的很被动”。
“现在你成了那个被动的人,但这不是你的错”。
沈予安的目光黯淡下来,并没有回应。
藏在被子下的手已经紧紧抓住床单。
“我走了,明天不来”林知夏没有勉强。
“等你愿意见我了再说吧,反正你现在也跑不了,是吧”她是笑着对他说的。
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玩笑话。
护士在门口提醒“探望时间到了”。
林知夏离开了,又剩下自己,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和车祸那晚一模一样的事,再一次,推开所有人。
走廊尽头,周予宁追了上来,把水递给林知夏,小声问道“怎么样?”
林知夏摇头“我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更确定了”。
“确定什么?”
“他想把我们都推开,不是不在乎,而是怕”。
“怕?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一直也不让我们去看他,又经历这么严重的车祸,性格会不会大变啊,比如变得很难相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说的没错,他已经变了,变得抵触,变得抗拒,变得敏感”。
“你知道那你还……”
林知夏停下脚步。
“我想试试看,他还能不能回到以前,哪怕机会只有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