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
医院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临城六月的盛夏满是蝉鸣和燥热,而病房里只有冰冷的仪器和冷气。
转入普通病房后的一个星期,沈予安有了两副面孔。
面对医生、护士还有查房的韩姨,他都表现得极其“配合”。
他会满脸微笑的看着她们,用玩笑的语气说:“今天换药的速度更快了哈”。
也会主动配合完成那些,他之前觉得极其被动的康复训练。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在外人眼里那么沉重的打击,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态,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少年。”
只有沈予安自己知道,或许她也知道。
那张对外人强挤出来的笑脸,只是一张掩饰痛苦的面具罢了。
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病房只剩他自己的一刹那。
他脸上的笑容便会消失,他会长时间盯着自己的双腿,脑海里反复回忆着那场车祸的瞬间。
他心底里那个秘密还没有得到解答,现在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脊柱上。
这失去知觉的双腿或许是得到答案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病房外,顾言和周予宁来回徘徊,但始终没有进去。
从苏醒到现在,他俩来了不下十次。
但沈予安一次都没见。
他也没赶人,每次只是让高护告诉他们,他需要休息。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询问高护,今天他们有没有来。
当高护问是不是要请他们进来的时候,沈予安却总是摇摇头。
“让他们走吧,我累了,想要休息”。
顾言和周予宁看见从病房摇头走出的高护,只能失望的离开。
除了韩医生和高护,这间病房成了禁地。
而那个说“想试一试”的林知夏,自从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连她的好闺蜜周予宁都联系不上她。
不来最好,沈予安在心里对自己说。
高考出分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本就燥热的城市如今都沸腾了,朋友圈里满是查分的截图,喜悦、懊恼、迷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病房里依旧如往常一般。
手机就静静的放在床头。
沈予安没有查分,甚至手机都没有开机。对他来说,无论那个分数有多高,对于一个以后被困在轮椅上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
下午三点,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也不是韩姨。
是一身白裙的林知夏。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与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她瘦了,额头上还留有汗珠,黑眼圈大的惊人,但眼睛确是明亮的。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沈予安躺在床上。看到她,他面无表情说道:“稀客啊,林同学还能想起这还躺着个残疾人”
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不满,仿佛害怕她不再来看他。
林知夏没接他的话茬,也没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
仿佛之前的隔阂都随着时间消散了。
她径直走到床边,拿了把椅子坐下,随后将那一沓资料“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多少分?”她问。
沈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没查”。
“我就知道你没查,喏,我给你查了”林知夏拿出手机,亮出截图,“724,比你预估的还高。”
沈予安扫了一眼屏幕,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哦,那挺遗憾,上不了体育大学了。”
他在自嘲。
林知夏看着他,突然说道:“我已经报了志愿。”
“哦,以你的分数,去京大稳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沈予安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报了医科大。”
沈予安的表情僵住了。
医科大虽然很不错,但以林知夏的分数,完全可以够上京大。
可能因为父母都是医生的缘故,林知夏其实很抵触学医。
“你疯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林知夏,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这一点都不好笑。”
“临床医学,本硕博连读。”
林知夏并没有理他:“我没来的这几天,我查了国内外关于脊髓损伤的好多文献,咨询了好几个专家,还特地去了一趟北京呢。”
沈予安看着她:“所以呢?你消失这段时间就是去干这个?”
“对”。
“林知夏!”
沈予安此刻因为情绪的积压显得眼尾猩红。
他猛的撑起上半身,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受伤的脊柱,疼的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并没停下,尽管起身的幅度很小,那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死死的盯着她。
“韩姨没告诉你什么是脊柱损伤吗?”
“你知道我以后可能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吗?”
“你会看到我最恶心、最狼狈、最没有尊严的样子”。
“不要说是你了,我现在想一想,我自己都觉得反胃”。
说完这几句话,他已经大口喘着粗气。
这几句话无疑是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给她看。
林知夏看着他。
那个曾经在球场上不可一世,眉眼间满是自信的少年。
此刻好像一只受伤的猛兽,用獠牙恐吓着每一个想靠近他的人,试图以此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林知夏猛然起身。
沈予安以为她怕了,想要逃了。
他闭上眼,重新瘫倒在床上,他的心好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疼的发麻。
走吧,走了就结束了。
下一秒,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是她惯用洗发水的味道。
“沈予安,看着我”。
林知夏双手撑在病床上,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逼得沈予安不得不直视她。
她靠的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楚她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沈予安,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有少女特有的固执与倔强。
“我要学医,我要治好你。”
沈予安放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
“你为了一个残废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你有病吧?”说罢他伸手去推林知夏。
现在的他太虚弱了,伸出去的手刚刚碰到林知夏就被她按了下来。
“我有病,你有药吗?”林知夏反问。
沈予安哽住了,现在的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吃瘪又愤怒的模样,林知夏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笑了,这是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漏出笑脸,是对着他笑的。
“治不好也没关系。”
按着沈予安手臂的手轻轻滑动,温柔的放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感受到的是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沈予安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按住。
“治不好,我可以养你。”
“我以后绝对会是一个好医生,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沈予安看着面前这个他最熟悉的面孔,拼命想扭过头去,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她就像是一束光,蛮横地照进他那沉落谷底的心里。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好了,煽情结束。感动这一会就行了。”
“林知夏……我不值得”。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说出口。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苹果,低头削了起来。
“嘿嘿,我厉害吧,没断”。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下来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张嘴”。
沈予安盯着送到嘴边的苹果,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憋在心底的那口气,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张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很甜。
甜的发腻。
窗外的蝉鸣传来,午后的阳光映射到床头那份厚厚的资料上。
沈予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那被绝望包裹的内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他不知道。
在林知夏转身去扔果皮的时候,手抖的差点连水果刀都握不住。
她在赌。
赌那个曾经把骄傲刻进骨子里的少年,舍不得让她输。
病房的门又响了,顾言和周予宁走了进来,都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这一次,沈予安没有赶他们走,他或许“真的改变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