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城市终于恢复了夏日应有的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气息,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昏的余晖渐渐褪去,路灯亮起,像是给未来铺好的方向。
沈予安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消息。
马上到。
手机刚锁屏,父亲的车就停在了不远处。
沈父下车时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不在任何地方久留。他朝沈予安招了招手,语气随意:“上车,我送你一段。”
沈予安原本想拒绝。
但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跟父亲单独待在一起了,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随着车门关闭,车内的空气仿佛静止一般。
沈父启动车子,两人漫无目的的往前开着,“过了前边的路口给我放下就好”沈予安说道。
“你今晚和同学聚?”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对话就此结束。
简短的对话依旧保持着平常的相处方式——不亲近,也不争吵,倒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体面的距离。
车子在主干道上平稳的行驶。
沈予安靠在窗边上,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灯影,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高三下学期的晚自习。
高三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啪”的一声,教室的灯熄灭了,片刻的静默之后,稀碎的交流声响了起来。
“安静”,走廊里比脚步声先传来的是老师的喊声。
随后昏黄的备用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照亮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亮青春的躁动与疲倦。
林知夏缓缓的把试卷推到他面前,小声问道:“这个你看看,我不会”
她微微侧过身来笔帽咬在嘴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侧脸上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层侧影。
沈予安低头瞟了一眼,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回去:“喏,思路在这,你照着算去吧。”
她没立刻去接,反倒是神情认真又充满期待的问道。
“你准备考哪的大学?”。
“还没想好。”
“骗人。”她略带娇嗔的说道,“你啊,肯定是早就想好了,就是不想告诉我呗。”
沈予安沉默了。
她看着他,有点怒声说:“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被我逮到机会。我爸妈可是在医院工作的,你要是真进了手术室,我绝对让他们不打麻药给你手术,哼。”
他说:“不会。”
他说这两个字时,很笃定。
在他看来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偏离轨道。
刺耳的鸣笛声骤然打断回忆。
沈予安猛地抬头,看见前方对向车道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像是失控一般直直的向他们冲来。
那不是正常的速度。
“爸——!”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推开父亲。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声像是炸开在耳边一般,玻璃炸裂,安全气囊瞬间弹出,他的身体被狠狠甩向一侧。
剧痛从腰部以下蔓延开来,他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父亲被人拉到路边。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机油的味道,吵杂、鸣笛、叫喊声最后都归于死寂。
而那辆本该撞上驾驶位的车,偏向了他。
急救室外的走廊很长,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却亮的让人心慌。
林知夏赶到时,呼吸都没来得及平复。
她是被父亲的电话叫来的。
“知夏,来医院一趟。”林父的声音一贯冷静,却比平时低了一些,“急诊有个病人,你认识。”
当她飞奔到急诊室门口看到长椅上那件熟悉的外套时,脚步猛地停住。
“沈予安”这三个字,如炸雷声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去那外套时指尖都在发抖,外套被攥进掌心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支撑下去的力气,眼眶发红却只是靠墙低头瘫坐在长椅旁,把外套抱紧。
手术室的门开了,林母从里边出来,摘下口罩,“情况还不确定”,眼神扫到瘫坐在地上的女儿,补充道“脊柱伤得不轻”,便扭身回去。
“砰”的一声,手术室门再次关闭,林知夏抱紧外套,熟悉的气味传来,干净、克制、带有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只是比以往多了那令人心碎的血腥,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却只觉得世界安静的可怕。
她猛然回想起高三停电那天晚上他说“不会”时那笃定的模样,才明白人生从来不会按照那一句保证走。
另一头,沈母是在凌晨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出事了,在医院。”
她的手指在那一刻失去了力气,手机掉落在地,只有挂断电话的“嘟嘟”声萦绕在房间之中。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夜色被拉成模糊的线条。
发生事故的那条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亲自确认过时间、路线、盲区。
她安排的那场“意外”,受伤的本该只有那一个人才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在事故之后,替那个男人收拾残局。
可她从没想过——
她的儿子沈予安会出现在车上。
医院走廊的灯光照下来,她远远看见沈父神情呆滞的坐在长椅上,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干了,但他却还活着。
她的视线越过他,死死盯住急救室的门。
“里面是谁?”她的声音发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寂静过后沈父强挤出一句:“是予安。”
那一瞬间,她脚下一软踉跄的后退一步,撞上医院冰冷的墙壁。
此刻她满心懊悔,那场她为报复精心准备的计划,撞错了人。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沈母目光呆滞的望着那犹如钉子一般刺入眼中的三个字,甚至都没有发现蜷缩在角落将头深埋起来的林知夏。
医生从里边出来,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还在手术。”只留下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解释。
沈母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走廊的角落走去,那是监控照不到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颤抖的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滴泪水也滴落在屏幕之上。
电话拨出,对方几乎是立即接通,像是在刻意等待一般。
“人呢?”。
“在抢救”。
“不是说—在那个时间点,车上只有--”。
“闭嘴”她打断了对方。
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克制自己不去想什么。
“予安在车上”。
对方沉默片刻,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从现在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如果追查……”。
“没有如果”,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再次刺痛她自己的内心。
是啊“没有如果”,如果他不在车上,如果……
电话挂断。
沈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良久,她整理好情绪,重新走回急救室门口。
这次她注意到了角落的女孩,无言。
她靠墙站定,视线再次落到手术室的门上,像是乞求,更像是无奈。
沈父开口:“……是我没注意到,小安最后推了我一把,才--”。
“为什么里边躺着的不是你”沈母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的可怕。
如果不是那一推,现在里边躺着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叫了她十几年“妈妈”的孩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人再说话。
手术室外只剩下零散的脚步声来回回荡,又很快消失,像是刻意压低一样。
偶尔有推车经过,车轮的声音短促又冰冷。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中途站起来过一次,但是很快又坐下了,双腿有些麻木,却没有离开过原地。
沈母终于坐了下来,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双腿已经支撑不住。
她坐在长椅最边缘,背依旧挺得笔直,包放在膝上,手掌却无意识般一遍一遍摩梭着包扣。
沈父坐在她对面,几次想开口,最终确只是换了个坐姿。
两个人之间隔着走廊,却像是隔着相识的半生。
夜色渐渐褪去,走廊尽头的窗户泛起晨光,天快亮了,却没人注意到。
天亮了,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那一瞬间,似乎走廊里所有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知夏几乎是本能的从地上站起,顾不得麻木的双腿,焦急望向手术室那扇冰冷的大门。
沈母沈父也同样站起焦急的等待着。
手术室门开了。
林母从里边走出来,脸上满是疲态说道:“手术结束了”。
这句话落下,焦虑紧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他现在怎么样?”,这句话几乎是同时问出口。
沈父猛的向前一步,动作太急,牵到伤口,眉头紧皱但丝毫没有在意。
林母:“命保住了,但是脊柱损伤严重,具体恢复情况,需要等他完全清醒后再评估”。
没有希望中的“手术很成功”。
也没有“家属请放心”。
只有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总之最好的结果,这条命,算是抢回来了。
与沈父和林知夏的担心不同,沈母的反应过于平静,平静的像是听取一份早知结果的报告一般。
“什么时候能转入病房”沈母问道。
“等重症监护结束,彻底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后,也不能刺激病人,家属探视也要控制好时间。”
“好”。
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里边出来。
林知夏的目光紧紧盯着病床上那张熟悉的面孔。
沈予安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她从未想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个模样。
之前的一句玩笑话,如今却变成了现实。
她的脚不自觉的向前挪动,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迟疑了。
她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自己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的靠向他。
沈父踉跄的跟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伸出去的手,又停在了半空最终慢慢垂下。
护士:“家属请让一下。”
病床被推走了。
沈母跟在后边,步伐一如既往的坚定,高跟鞋与地面碰撞的“咔咔”声,没有丝毫停顿。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底涌现出一阵难以言说的不安。
在病床拐进走廊尽头之前,沈予安的手指动了,没错,林知夏告诉自己对的她没看错,轻轻的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异常清晰。
下一秒她紧追上去,恍惚间听见极轻的一声喘息。
“是错觉吗,还是他醒了”。
沈予安眉头轻皱,喉咙里溢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爸……”。
那声音太轻了,但是听在旁人耳边却是那么沉重。
就连沈母那坚定的脚步,都出现了停顿,她停下了,没有再向前,她目送着病床被推走。
当“爸”这个字传进脑海时,她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护士很快推着病床离开,连同声音一块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沈母沈父相继离开走廊,只有林知夏还站在原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沈予安醒了,她开始担心,他醒来的那一刻,世界已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而真正的崩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