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该更衣了。”
春棠捧着新裁的素绫裙进来,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忍冬纹,腰间的禁步玉坠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人钉在地上。父亲说,谢氏嫡女行走时不可露足,裙裾需垂地三寸,一步一停,方显端庄。
可昨日萧霁翻墙进来时,我正踩在青砖上练字。他盯着我露出的脚踝,忽然笑了:“明月,你该看看栖霞山的溪水,光着脚踩进去,比这石板凉快多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脚,指甲修的圆润干净,脚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它们从未真正踩过泥土,从未感受过溪水的清冽,甚至从未在阳光下奔跑过。
“忍忍就好。”春棠替我系紧腰间的禁步玉带,我咬着唇数着窗棂上的雕花。其中一朵梅花纹右下角缺了个角,是去年中秋我用金簪撬锁时候崩坏的。那天夜里我光着脚跑到梧桐树下,树洞里的竹筒还带着余温。萧霁在简上刻了首《子夜四时歌》,字缝里夹着细小的蓝羽,月光一照就泛起涟漪似的蓝光。
四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春棠终于熬不住去耳房打盹,我立刻掀开《女戒》,露出下边染血的竹简。昨天萧霁翻墙时被暗卫的剑擦伤了左臂,血珠滴在竹简上竟晕成桃花状。他说琅琊王三日后来下聘,老梧桐树下的古井连着秦淮暗河,井壁上的第七块砖能撬开。“昭昭,”他唤着我,就像母亲沉塘那夜,当时她塞给我半片羊皮,上面用血画着奇怪的音符。现在这张纸就缝在贴身的荷包里,每次触及,都能感到它微微发烫的边缘。
我蘸着朱砂在脚踝画了一朵海棠,和萧霁玉簪上的一模一样,金铃突然剧烈晃动,远处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慌忙中我打翻了烛台,火苗“呼”地窜上了《女戒》,烧穿了“行己有耻”四个字。灰烬飘落在素绫裙上,像一群死去的黑蝴蝶。父亲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中捧着明日要穿的嫁衣,正红的蹙金绣的料子上,赫然缀着谢氏祠堂供着的琉璃佛目。据说是母亲沉塘时嘴里吐出的血珍珠镶的,能镇住新妇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