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春棠便捧着鎏金翟冠进来了。铜镜里印着她发红的眼框,指尖沾着茉莉桐油,却怎么也梳不平日日被我枕得倔强翘起的那缕鬓发。凤冠霞帔层层压上身,蹙金的嫁衣重如枷锁,腰间那枚以血珍珠镶就的琉璃佛目贴着小腹,冰冷彻骨,仿佛母亲在地底凝视。父亲在门外催促,声音里是掩不住的、与琅琊王结盟后的志得意满,再无半分对嫁女的温情。
喜乐震天,我却只听见腕间金铃在喧哗缝隙里细碎的呜咽。盖头落下,世界剩一片混沌的红。我被搀扶着,像个华美的傀儡,走过谢氏祠堂高高的门槛。香烛气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垂眼,只看见裙摆下青砖的裂缝——那下面,是否正蠕动着凌霄花贪婪的根须?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躬身,凤冠的流苏打在脸上,都像无声的鞭笞。与我交拜的琅琊王,身上熏着龙涎香,可那香气底下,我似乎闻到了“火凰驻颜丹”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腐朽气。
礼成,送入洞房前,按礼需独自在祠堂偏殿静坐片刻,以示告慰祖先,承嗣之责。众人退去,喧嚣暂远。我独自坐在昏暗中,指尖抚过袖中暗藏的、那枚冰冷的竹筒刀片。窗外天色渐渐暗下,由喧嚣的黄昏坠入死寂的夜。三更梆子声,像一道赦令,微弱而清晰地穿透重重院墙。
就是此刻。
我悄然褪去外层最沉重的礼服,仅着素色中衣,用早备好的铜簪挑开侧窗早已松动的插销。寒凉的夜风涌入,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熏香。腕间金铃已被我用绢帕死死缠裹,只余沉闷的微响。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祠堂正殿那氤氲在香火中的祖宗牌位,黑影幢幢,仿佛无数张沉默而贪婪的嘴。
母亲,我走了。不是逃离,是走向您未曾走完的清算。
身影没入后院漆黑的夜色,朝着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梧桐,疾步而去。
翌日的三更天,月色泛着青,我摸到祠堂后的老梧桐,树根处果然积着新泥,萧霁说过年轮上有暗格,可指尖触及的树皮竟犹如活物般有着丝丝温度,腕间的金铃突然剧烈晃动,翡翠禁步撞在树干上,惊飞一群寒鸦。
“明月。”
萧霁从树影里转出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雨露,他手中的琉璃盏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血腥气混着桃胶的苦香:“这是南诏国凌霄的汁液。”我后退半步撞到树身,萧霁出生时梁木断裂的裂痕就在头顶,月光露下来像道疤,他突然割破掌心,血滴入盏中泛起火焰:“谢氏祠堂的梁木不是断裂,而是被凌霄花的根须绞碎的。”他说这话时,火焰映亮了他眉间的朱砂痣。
我踉跄着抵住老梧桐树的树皮,腐殖土的气息混着他掌心的血腥扑面而来。萧霁将琉璃盏举至齐眉,盏中暗红液体与某种琥珀汁液相融,骤然腾起的火焰并非幽蓝,而是如红莲般炽烈的炽金。他碾碎指尖的枯藤,“遇血则燃,遇铁则蚀。”火焰舔舐梁木裂痕,那些曾被视作为天罚的纹路,在灼烧中显露出藤蔓缠绕的齿痕,十年前萧家商队从镇南带回来的异种藤本,根系可噬木三分。
月光在焦黑的木纹间流淌,我突然看见裂缝处藏着的铜箔残片,那是谢氏祖先修建祠堂时埋下的镇宅契书,此刻正被赭褐色的根须慢慢绞碎,如同巨蟒吞食猎物般收紧的肌理。
“令尊向朝廷进献的‘火凰驻颜丹’,”萧霁的冷笑藏着寒意,“主料便是这凌霄花的毒浆。”他掀 开袖口,腕间黥刑留下的疤蜿蜒着藤蔓般的溃痕,“萧氏十六口男丁试药后的溃疮,可比梁木上的齿痕深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