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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栖霞山的桃花汛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我抱着焦尾琴跪坐在落英潭间,几次抚错《猗兰操》的商音。自那日将相思子系在书院窗棂,每隔三日便能收到竹简传来的《越人歌》。父亲严禁我出乌衣巷,却拦不住老梧桐树里突然出现的湘妃竹筒。




“女郎担心沾了寒露。”春棠给我系上莲青斗篷,没瞧见石缝里新塞的竹片。那人约莫是翻过谢氏七重院墙,才将带着剑茧的手掌按在雕花窗上。




此刻潭水倒映着匆匆而来的身影,他肩头还沾着谢氏书院的竹叶。我故意背过身去拨弄琴弦,听到身后萧声忽起,吹的正是我刚才抚错的那段,萧声应和着弦声,惊飞满潭白鹭。




“明月姑娘好琴技。”他拾起我遗落的绢帕,上面绣着未完成的并蒂莲。我耳尖发烫::“公子认错人了。”“那夜在秦淮河畔,姑娘帕角绣的可是‘昭’字?”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竹叶编的蝴蝶,“书院西窗的湘妃竹,做成信笺可惜了。”




斜刺里突然有山雀掠过,我慌忙去护琴时撞翻青瓷瓶。他伸手来扶,腕间红绳与我脖间件挂着的相思子缠在一块。漫天花雨中,我瞥见他贴身戴着的玉珏,螭龙纹中央有道旧伤痕。




“我叫萧霁”。他拭去我鬓边花瓣,指尖的温度灼的让人心慌。父亲说过,萧氏长子出生那日,谢氏祠堂的梁木无故断裂。萧霁的指尖还停留在我的鬓边,那瓣桃花被他捻在指腹,竟像是要烧起来。




“萧……”我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踩到旁边湿滑的青苔。他伸手来扶,腕间一道暗红的旧伤疤一晃而过,那是黥邢留下是的印记,十年前萧氏因“鲜卑案”被先帝降罪,所有男丁皆刺“逆”字于腕。父亲指着邸报冷笑:“这等罪臣之后,也配立于朝堂?”可此刻他的掌心稳稳托住我的手肘,袖口溢出的沉水香莫名其妙的让人想起雪后初晴的松林。春棠在远处的假山后探头,我慌忙抽回手,却看见他将瓣桃花收入一枚竹纹玉盒。




“栖霞山的桃胶,”他指尖轻扣盒上的螭纹,“治咳血有奇效。”我心头猛的一跳,母亲临终前咳的血沫子浸透了半边枕头,而萧氏祖上正是以医术起家,潭水倒映着他玉冠上的日光,刺的人眼睛发酸。




竹筒从萧霁袖子滑出,恰好落在我的焦尾琴旁。




“姑娘上月遗落的。”他的语气平常的像在说今日风暖,可筒上分明是我亲手刻的《越人歌》。那日春棠被嬷嬷叫去训话,我躲在书院后窗下,用金簪在竹片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山有木兮木有枝。”此刻后半句被人补齐了,新刻的“心悦君兮君不知”字迹凌厉,最后一笔甚至戳穿了竹筒,我盯着那个“君”字,忽然发现竹纤维里掺着暗红,他竟然是用血写的!




潭水突然剧烈翻涌,一条红鲤跃出水面,溅湿了他的玄色衣摆,我才发现他腰间悬着的玉珏并非完整圆形,而是一道狰狞的裂痕,像被利斧劈开过。




“谢氏祠堂的梁木,”我鬼使神差开口,“是你出生那日断的?”




萧霁笑了,他笑起来眉间的朱砂痣愈艳,像雪地里溅了一滴血:“明月姑娘也信这等无稽之谈?”




远处传来春棠的惊呼,我们同时转头,看见谢府管家正带着五六个家丁正穿过桃林,萧霁突然将竹筒按进我掌心,冰冷的  金属边缘硌的我手心生疼,竹筒底竟藏着薄如蝉翼的刀片。




“初七子时,”他后退着隐入树影,“老梧桐树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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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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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辞

作者: 落花不识君